一位ICU醫生的武漢“病毒戰記”: 與死神賽跑,給五位病人用了“救命神器”

潘純(左)為患者進行ECMO手術。

潘純。受訪者供圖
武漢、金銀潭醫院、ICU(重症監護室),這三個詞,像一個不斷推進的鏡頭,一步步聚焦在這個讓全國人民都關注的地方。潘純是東南大學附屬中大醫院重症醫學科副主任醫師,接到國家衛生健康委應急辦指令,大年初二他“單騎”赴武漢。此前,國家衛健委專家組成員、東南大學附屬中大醫院副院長、著名重症醫學專家邱海波已經在武漢一線一個星期了。與“國家隊”會合后,第二天潘純就進入ICU工作,到如今已經快一個月了。其間,他和同事們給5位患者上了ECMO(人工心肺)。對於大家嘴裡的“救命神器”,身為重症科醫生的潘純卻心情復雜,“有機會的話,我希望用不上它。”
澄清
金銀潭醫院ICU的
“樓層密碼”並不准確
網上有人說,在金銀潭醫院,醫護和患者嘴裡都有個“樓層密碼”,五樓、六樓、七樓,住院樓層越高,代表患者的病情越嚴重,患者樓層升了一層,希望就少了一分。
潘純告訴紫牛新聞記者,這個“樓層密碼”其實有誤讀。“這裡的七層是醫院原本的ICU,五層和六層是改造而來的重症病房。我所在的五層,收治的都是重症新冠肺炎的患者,最多的時候危重症患者佔了一大半。”潘純說,他和“戰友們”管著的病區,36張床,最多時都住滿了,一般來說50%是危重症。病情最嚴重的患者,上了ECMO,上了血液透析,對症的、所有能用的頂級的生命支持手段都用上了。目前有創機械通氣的患者有12名,ECMO3名,血液淨化患者5名。
從大年初二開始,潘純就堅守在金銀潭醫院重症監護室,每天早上八點前,他就會來到醫院開始查房,對重症病人進行呼吸功能的評估,為患者進行俯臥位通氣。俯臥位通氣,通俗來說,患者躺著時間長了,由於重力處於底部的肺泡會被“壓塌”,將患者改成俯臥能幫助患者肺泡打開,早上翻過去下午還得再翻回來。“穿著包裹嚴密的隔離衣給患者翻身,工作量要大得多,每次給病人翻身,都需要5個醫生一起,遇到長得胖的,就更費勁。”潘純跟紫牛新聞記者描述道。
緊急搶救也已經記不清有多少回。在金銀潭醫院,潘純是同事們口中的“高手”,病區的骨干力量。
神器
一個月裝了5台“人工心肺”
但希望用不上它
2月1日, 一名50多歲、使用無創呼吸機治療的女性患者,病情突然發生了惡化,出現了嚴重的呼吸窘迫症,氧飽和度撐不住,可能下一秒就面臨死亡。為了爭取救治時間,潘純面臨感染的高危風險,套上正壓通風系統,5秒鐘內為患者完成了氣管插管。隨后評估患者情況,潘純和襄陽市中心醫院張露醫師組成的“臨時班子”,給患者安上了ECMO。
一位38歲的男性病人,病程已經有20多天,之前進行了呼吸機、插管等治療,但是沒有明顯好轉,ECMO是最后的希望。2月13日,在穿著防護服再穿隔離衣,一層又一層戴手套的情況下,潘純和隊友一個多小時內搞定了手術。這是他在金銀潭醫院的第5台ECMO手術,有了人工心肺的支持,患者的氧飽和度達到了100%,“隻要能維持住,這名患者就還有希望。”
ECMO是一套人工心肺系統,它能替代患者原有的心臟和呼吸功能,讓不堪重負的心肺得到休息,為挽救生命贏得轉機。ECMO的手術難度很大,是外科手術中難度及風險最高的四級手術。能在1個小時內,甚至在團隊人數都不夠的情況下成功裝上ECMO,是硬實力。
上醫治未病,中醫治欲病,下醫治已病。ECMO是大家口中的“救命神器”,對它,作為重症醫師潘純的態度要矛盾得多。“患者能否上ECMO,有明確的指征,它是一個風險和受益並存的操作,甚至可以說,在有些時候風險是大於獲益的。”潘純說,ECMO是最后的救命手段,但如果有可能的話,他希望能把患者的病情逆轉在ECMO使用的節點之前,使用常規和挽救性治療能夠逆轉病情而不需要實施ECMO治療,反而是最好的結果。
尋藥
相信科學
但ICU醫生不迷信“神藥”
把病情逆轉在使用ECMO之前,新冠肺炎留給醫生的時間並不多。一個身體各項指標還不錯的患者,可能第二天就進展到重症,哪怕是和重症打慣了交道的醫生,在面對患者出現斷崖式“崩塌”的狀況也常常措手不及。
“我們發現患者肺部損傷比細菌性肺炎要重,呼吸衰竭進展得也非常快,從鼻導管、高流量、無創通氣,很快就會進展為有創的機械通氣,同時還會合並多器官功能損傷。”潘純說,他相信“患者沒有突然發生的病情變化,隻有突然發現的病情變化”,但對於新冠肺炎,身體狀況崩塌這個“拐點”的信號可能還沒有被完全掌握。所以,重症醫師對於重症患者的觀察和監測需要“關口前移”,這樣才能有效阻斷患者病情的惡化。
平時有新冠肺炎藥物治療的消息,家人、朋友都會轉給他看,但是作為重症醫生他並不迷信“神藥”。“一個藥起作用,需要達到一定的濃度、維持作用一定的時間,這是科學的道理,不會有用上立馬有效的神藥﹔一些藥物還在進行臨床試驗,還沒走過臨床試驗階段,被証明有效還需要時間,所以短期內無法應用到臨床。”
潘純告訴紫牛新聞記者,按照《新型冠狀病毒肺炎診療方案(試行第六版)》的意見,金銀潭醫院也在使用一些藥物進行抗病毒治療,比如克力芝、阿比多爾等,但在應用過程中發現一些藥物存在副作用,而且目前一些研究對其療效還存在一定的爭議。“目前我們的治療主要是支持治療,主要包括對症支持、免疫調節、呼吸功能、營養治療等。”無論是呼吸機還是ECMO,少不了醫護一點點盯著去調數據,每一位成功脫機的患者,都是一雙雙熬紅了的眼給盯出來的。
空床
沒有太多時間“熱淚盈眶”
吃飽了繼續和“死神”搶人
“按照重症監護室的人力配比,醫生跟患者的比例應該是0.8:1,護理應該是2.5:1,我們病區的人力還是很欠缺。”潘純說,按照病區裡有20個重症患者來算,醫生得有16個,護士得有50人,而他們總共也隻有13個醫生,40個護士,剛到武漢時人手還要更少,除了重症患者外,他們還要照顧病情相對輕的患者。防護服一穿五六個小時挑戰到身體的極限,渴到一口氣能喝下四五瓶礦泉水……在重症監護室的每一個醫護人員,都經歷過“超長待機”的時刻。對潘純來說,哪怕晚上從病區回到住地,一天的工作還是沒有結束,他要通過微信群,詢問每一位患者情況,指導救治,遇到緊急情況,便要隨時沖回患者病床前治療。
36張病床,動態地會出現空床的情況。一張病床空了出來,有兩個結果:一是患者挺過了生死線,出了重症監護室,這樣的患者潘純送走了不少,此時也是病區裡醫護人員最高興、最受鼓舞的時刻﹔二是用盡了方法,患者最終還是沒能救回來,床空了,人沒了,眼前的患者成了死亡統計裡的那個“1”。
每次和潘純通話,哪怕再累,紫牛新聞記者都能感覺到他語氣中的開朗和振奮。身在重症醫學科,必須有一顆“強硬”的心臟。潘純心裡惦記在他病床上的每一位患者,特別希望能把每一位患者救回來,但如果不能如願,也沒有太多時間去“熱淚盈眶”。有遺憾傷感的情緒,但很快就被安放到腦袋的角落裡面。晚上在住地開一盒盒飯或是“自high鍋”,吃飽了,睡足了,空床會來新的患者,明天還要繼續去和“死神”搶人。(揚子晚報/紫牛新聞記者 楊彥)
分享讓更多人看到
相關新聞
- 評論
- 關注
























第一時間為您推送權威資訊
報道全球 傳播中國
關注人民網,傳播正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