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土戰國馬坑、漢代銅錢、唐代銅托等,奉節永安鎮墓群考古証實——
三峽地區自古就是文化交流民族融合的重要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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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36隨葬銅印章、銅錢。

永安鎮墓群出土馬坑。

永安鎮墓群發掘現場。(本組圖片均由受訪者提供)
奉節縣永安鎮,曾發現三峽地區規模最大、規格最高的戰國墓葬M99,墓中出土的包金銅節約、鏤空銅熏杯等稀世珍寶,讓世人驚嘆。
然而,這座墓群的秘密遠不止於此。
“十三五”國家重點出版物出版規劃項目《奉節永安鎮墓群》日前正式出版,更多令人驚奇的發現浮出水面,為我們勾勒出一幅更加鮮活、復雜且充滿謎團的三峽古代圖景。近日,奉節永安鎮墓群考古領隊、重慶市文物考古研究院文博研究館員袁東山逐一揭開這些驚人發現。
一座罕見馬坑見証2000年前的巴楚之爭
當歷史的聚光燈打向永安鎮墓群中的戰國墓葬群時,一座特殊的馬坑揭開了巴楚文化融合的序幕。
發掘現場,一座編號為M79的特殊遺跡引起了考古隊員的注意。它並非墓葬,而是一座馬坑。
坑內,馬匹呈側臥姿態,仿佛還在駕乘奔跑。這並非隨意棄置,而是有意識的擺放。更奇特的是,坑中出土的並非實用的戰馬配飾,而是一套做工輕薄,甚至有些粗糙的銅馬銜、銅節約等馬具。
這座馬坑的主人是誰?它為何孤零零地出現在這裡?
袁東山說,破解謎題的關鍵線索來自墓葬的位置。M79恰好位於三峽最大戰國墓M99的右前方,且時代相同。由此推斷,它極有可能是附屬於M99的陪葬坑,相當於墓主人生前“豪車”的“模型版”隨葬坑。
然而,更大的謎題接踵而至。
在楚文化傳統中,車馬往往是同坑合葬,像這樣單獨埋葬馬坑的情況極為罕見,此前僅在荊州熊家塚墓地見過。一座典型的楚式大墓,為什麼配了一個非典型的陪葬坑?
這與歷史上那段波瀾壯闊的“巴楚之爭”密切相關。
史料記載,周初巴、楚同受封於周天子。數百年間,兩國在今天的重慶、湖北交界地帶既聯手合作,又相互攻伐。戰國中晚期,楚國勢力大舉西進,逐步控制了包括奉節在內的峽江地區。楚文化開始強力滲透,與本地巴文化劇烈碰撞、融合。
M99的墓主人,或許正是這一歷史進程的親歷者。
墓中,楚式的青銅禮器、車馬器與巴式的柳葉形劍、虎紐錞於共存。貼身隨葬的5件兵器,全是巴式兵器。
袁東山說,墓主人極有可能是一位深受楚文化影響的巴人中上層貴族將領,甚至可能是在楚國任職的巴人。這座孤獨而神秘的M79馬坑,不僅是楚文化向三峽強力擴張的實物証據,更從一個側面印証了墓主人非同尋常的高貴身份。
漢代墓群中出土重達45克的巨型銅錢
歷史的車輪從戰國碾過,來到大一統的西漢王朝。當聚光燈轉向永安鎮墓群中一座西漢時期的墓葬時,一枚特大型銅錢將考古專家帶入了一個關於財富與信仰的謎題。
在這座屬於西漢時期的M36漢墓中,一枚銅錢格外引人注目。這是一枚“半兩”錢,但它絕不是你印象中那種指甲蓋大小的銅錢。
這枚錢幣,錢徑達到了驚人的6.4厘米,重量有45克。然而,同時期普通的“半兩”錢,大的錢徑約3厘米,重量多在7克以下。這枚錢幣的大小和重量,是普通錢幣的數倍。
它放置的位置也與眾不同,並非與其他五銖錢混在一起,而是與銅印章、磨石及朱砂單獨存放,顯然被墓主人視為非同尋常的珍愛之物。
它究竟是什麼?史書和專業的考古報告為解密提供助力。
袁東山說,翻閱史料,這種特大型“半兩”錢極為罕見。通過與其他地區出土的實物對比,專家確定它產自漢武帝時期,但作用為何卻沒有答案。它不是樣錢,因為太過巨大,不具備標准性。它也不是鎮庫錢,因為鎮庫錢的出現要晚得多。雖然它單獨擺放、意義非凡,但墓中同時還隨葬了多枚實用五銖錢,因此它更像是墓主人生前珍藏的一件特殊物品,而非單純的喪葬明器。
出土罕見的固定下頜銅托
時間繼續奔行,永安鎮唐代墓葬中出土的一件器物,則觸及了古人最深層的恐懼與信仰——對死亡的恐懼和對靈魂的守護。
在編號為M17的唐代墓葬中,一件器物讓考古專家眼前一亮——銅頜托。它的形狀很簡單,就是一段纏繞銅絲的小托,但在考古學家眼中,它極不尋常。
它的功能是固定死者的下頜,防止下葬后因肌肉鬆弛而“張口”或“掉下巴”。在古人“事死如事生”的觀念裡,保持遺體的完整和尊嚴至關重要。然而,這種特殊的葬俗在三峽地區前所未見。
更奇特的是,發現它的M17,本身也是一座極為少見的“土洞墓”——直接在斜坡上開挖洞穴作為墓室。這與三峽地區傳統的豎穴土坑墓截然不同。
這群神秘的墓主人究竟是誰?他們來自何方?
專家們提出了多種大膽的推測。有學者認為,這種土洞墓與中國西北地區的傳統如出一轍,可能是一支遷徙而來的游牧民族遺存。結合文獻記載,唐武宗會昌年間,曾有歸降的回鶻人被安置在夔州(今奉節)附近,因此這可能是回鶻人的墓葬。另一種觀點則認為,這與安史之亂有關。戰亂中,大批關中百姓南逃避禍,也將家鄉流行的土洞墓帶到了三峽地區。
對於銅頜托,有學者將其與中亞草原的薩滿教聯系起來。在薩滿信仰中,固定頭顱是為了讓靈魂能夠辨認並返回軀體。還有觀點認為,這與信仰祆教(俗稱拜火教)的粟特人有關。作為絲綢之路上的貿易民族,粟特人在北朝隋唐時期大量入華,也將他們獨特的喪葬習俗帶到了中原乃至三峽地區。
一個小小的銅頜托,不僅是一件喪葬用具,更可能是一條連接著三峽與萬裡之外的西域,乃至整個歐亞草原的文化紐帶。它揭示出,在盛唐時期,三峽並非封閉的角落,而是各種文化、族群和信仰交匯融合的十字路口。
從戰國巴楚將領的馬坑,到漢代的巨型銅錢,再到唐代移民的銅頜托,奉節永安鎮墓群的秘密逐一揭開。這裡不僅有王者之墓的奢華,更有小人物身上折射出的歷史洪流。它証明了三峽地區自古以來就是文化交流、民族融合的重要通道,每一層泥土之下,都埋藏著中華文明多元一體的生動注腳。(新重慶-重慶日報記者 李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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