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鳳（左四）在培訓學生。（受訪者供圖）

5月15日上午，重慶五一職業技術學院美發實訓室裡，剪刀與發絲摩擦的“咔嚓”聲細密而持續。聶鳳站在學生張鵬一側，緊盯著他手中正在修剪的一款時尚男發——“注意側面頭發長度的銜接……”她不時輕聲提醒。

次日清晨，聶鳳帶著張鵬踏上開往杭州的列車，去參加第十九屆亞洲發型化妝大賽。帶學生參加這樣的大賽，聶鳳經歷了很多次。每一次，她都像當年自己走上世界賽場時一樣，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2015年，在巴西聖保羅舉行的第43屆世界技能大賽上，聶鳳奪得美發項目金牌，成為亞洲首位在該項目上獲得世界冠軍的選手，不少人稱其為“世界第一剪”。

9年后，她的學生田飛鴻在法國裡昂重現了這份榮耀，奪得第47屆世賽美發項目金牌。聶鳳和田飛鴻成了全國美發領域唯一的“雙金師徒”。

而此刻，她正全身心指導著下一個可能站上領獎台的年輕人。

“我以前沒想到，通過一把剪刀，能站上這麼高的舞台。現在，我想讓更多孩子也能站上去。”

從“被淘汰”到世界冠軍

5年時間剪了上萬個頭模

很多人或許覺得美發就是“洗剪吹”。但在世界技能大賽的賽場上，一個完美的發型會被拆解成數十個可量化的得分點：修剪必須呈現“黑白灰”3個色調，少一個就扣分﹔層次之間不能有斷層，必須由短到長平滑連接﹔發量必須均勻，不能局部露白，也不能局部厚重﹔吹風造型的外輪廓，必須與參考圖片完全一致，差一毫米都不行。

這個項目舉辦了65年，聶鳳之前，亞洲選手從未拿過冠軍。

“以前，我們國內選手基本沒有接觸過‘世界標准’，所以走到外面比賽很吃虧。”聶鳳說，2011年，中國首次組團參加世界技能大賽，情況才開始慢慢好轉。

2012年，重慶五一職業技術學院作為集訓基地，開始邀請韓國、英國、澳大利亞、法國的專家到校輪番授課，給老師和學生們普及世界標准。

在國際舞台上，不僅要會按照中國人的發質做造型，還必須學會處理歐洲人的金發、非洲人的卷發﹔不僅要在規定時限內做好男士發型，還要給男士設計並做好胡須造型。

聶鳳成了那個練得最狠的人：每天訓練十幾個小時，在一個9平方米的工位裡，一練就是5年。那段時間，她剪廢了100多把梳子，剪了成千上萬個頭模。

2013年1月，她以第一名進入第42屆世賽國家隊集訓，最后卻慘遭淘汰。但她沒有氣餒，把自己關在訓練室裡反復看操作錄像，找每一個失誤。同年6月，她參加亞洲大賽，拿了冠軍。她送給自己一句話：“我可以輸，但我絕不放棄。”

2015年，第43屆世界技能大賽賽場上，最后一個模塊做完后，教練們涌上來擁抱她。中國專家組組長吉正龍說：“如果沒有意外，我想我們是冠軍，最差也是亞軍。”

但她還是不敢相信。直到頒獎典禮上念出“China”，念出她的名字，那一刻，她才反應過來，“這次是真的成了！”

從金牌選手到金牌教練

“留在這兒，能給更多人創造夢想”

奪冠后，橄欖枝從四面八方伸來——高端沙龍、品牌代言、自己開店，每一條路都有可觀的收入，但聶鳳卻選擇回到重慶五一職業技術學院當老師。“留在這兒，能給更多人創造夢想。”她說。

這份堅守，在9年后結出了果實。2018年夏天，16歲的貴州銅仁少年田飛鴻在家附近的建筑工地上做小工。一次偶然，他在手機上看到聶鳳身披五星紅旗奪得世界冠軍的視頻，整個人被擊中了：“沒想到做美發也能成為世界冠軍！”

於是，他提著行李從貴州大山來到重慶，進了聶鳳所在的學校。但學了一個學期，田飛鴻還是連一個發型都做不出來。聶鳳鼓勵他：“相信自己，我能做到的你也一定能做到。”

從那以后，田飛鴻開始了漫長的追夢路。別人練1次，他非要練5次、6次﹔雷打不動地進行跑步體能訓練，每天完成2—3個模塊練習任務……1800多個日日夜夜，他付出了比其他人更多的努力。

2021年，田飛鴻奪得全國鄉村振興職業技能大賽金牌，2023年獲全國技能大賽銀牌，一路闖進國家隊。聶鳳作為國家隊教練組組長，始終陪伴著他，帶著他一步步成長。

2024年9月，在法國裡昂舉行的第47屆世界技能大賽上，22歲的田飛鴻在28個國家和地區的選手中突出重圍，奪得美發項目金牌。

這一刻就像偶像與粉絲的完美接力。更令她欣慰的是，田飛鴻也選擇了回到學校成為一名老師，和她並肩作戰。

“現在我們這裡有‘60后’、‘70后’的師長，有‘90后’的我自己，還有我們親手帶出來的‘00后’冠軍，大家都想把美發這門手藝傳下去，傳承這根金色的接力棒。”聶鳳說。

從跟跑到領跑

立志參與國際標准的制定

“以前都是說燙發去韓國，修剪去英國，吹風造型去法國……但現在，越來越多的國外同行來中國交流學習，他們也想學我們年輕一代美發師的技術實力和創新能力。”聶鳳說。

2016年起，新加坡等國開始邀請中國隊去做交流賽﹔2017年，聶鳳赴澳大利亞擔任新南威爾士州技能大賽的教練員。2025年，越南雒鴻大學16名學生來重慶五一職業技術學院開展技能研學活動﹔澳大利亞、白俄羅斯、哈薩克斯坦主動聯系學校，希望到校學習。近年來，中國香港、澳門的選手也時常來重慶培訓、考級。

這些年，聶鳳多了不少身份：世界技能大賽中國集訓隊教練組長、“一帶一路”國際技能大賽副裁判。去年，聶鳳作為勞模工匠代表，受邀參加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80周年大會的現場觀禮，她說：“這份榮譽，不僅是我的個人殊榮，更是全體高技能人才與技能行業的集體榮耀。”

談及未來，她有更大的目標：“希望今后我也能參與國際競賽標准的制定，在世界技能競技場發出中國聲音。”聶鳳說。

5月16日清晨，聶鳳帶著學生登上了出差的列車。車窗外的風景飛速后退，實訓室裡的那些剪刀聲，卻從未停歇。

從普通美發師到世界冠軍，再到金牌教練，聶鳳用一把剪刀，剪出了自己的精彩人生，也正在為無數技能青年剪開一扇通往夢想的門。她最開心的時刻，早已不是自己站上領獎台，而是看著更多年輕人一個接一個地站上去。（新重慶-重慶日報記者 何春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