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善祥（左二）與居民聊社區舞蹈隊時即興走出舞步。新華社記者 陳 誠攝

上午9點不到，重慶市兩江新區觀音橋街道的“老馬工作室”就熱鬧起來。“老馬”馬善祥為群眾進行著調解，精氣神十足，很難看出頭天忙到深夜的痕跡。

工作室裡最顯眼的，是一整面牆的筆記本——一共283本，碼放得整整齊齊，封皮上的編號從1993年一直排到2026年。

“這樣的調解，就是我們的日常”

觀音橋街道地處城市中心城區，轄區有20多個社區、40多萬人。馬善祥在觀音橋街道做了30余年人民調解，經手各類矛盾糾紛2500余件。“有事找老馬”，是這一帶街坊的口頭禪。

30余年裡，馬善祥記下了900多萬字的工作筆記，攢出了一套“老馬工作法”。其中廣為人知的，是接待群眾的24字規矩：起立迎接，請坐倒水，傾聽記錄，交流引導，解決問題，出門相送。

為啥立這規矩？“群眾來找我，多半覺得受了委屈。只要待之以誠、仔細傾聽，他這口氣就可能先消下去一些。”老馬說，接待群眾的正確態度，是做好后續工作的前提。

曾有一對夫妻鬧矛盾，為此找到了老馬工作室。“手頭不寬裕的日子裡，兩口子過得好好的﹔這些年掙到錢了，反倒是因為一些小事搞得關系緊張。”處理這類心結，老馬往往先疏導情緒，再講道理。最后，這對夫妻牽著手，出了門。

翻開最新的那本筆記，今年3月底的一樁物業糾紛記得清楚：轄區某商業大廈的一名業主，把空置的房子委托給物管代租，結果1個多月沒見著房租，於是向物管討損失﹔一查賬，業主自己還拖欠了幾年的物管費。老馬把雙方請到一處評理，一碼歸一碼：代租的事，物管有過錯，該賠償的賠償﹔業主欠的費，該補的補上，事情當場得到了結。

“這樣的調解，就是我們的日常。”老馬表示，早年剛擔任觀音橋街道辦事處副主任時，征地拆遷、企業改制等矛盾突出，如今城市越建越好，矛盾其實淡了，更多是家庭關系、公共秩序、物業服務等方面的摩擦，“需要調解的事變簡單了，我很欣慰。”

“我就是個群眾工作者”

幾十年來，老馬給自己立了一串“不”字頭的規矩：不對群眾說傷感情的話，不接受吃請送禮，不結交不良社會朋友……

有一年臨近春節，幾名被拖欠工資的農民工急匆匆找來，硬往老馬手裡塞特產，盼他多上心。老馬把東西推回去，寬慰大家：“你們放心，不收禮，我照樣盡力。”隨后，他跑企業、跑工地，促成雙方達成協議，趕在過年前解決了欠薪問題，讓大伙兒安心回了家。

修身的功夫，多半藏在點點滴滴的堅持裡。每到周末，老馬都會到辦公室待上半天，讀書、思考、寫筆記﹔一年下來，能寫上百篇文稿。“古語講‘吾日三省吾身’。用紙筆做記錄，就是復盤自己的好法子。”在他看來，直面群眾調解矛盾，不算最難﹔難的，是幾十年如一日地錘煉心性。

隨著“老馬工作法”傳開，老馬成了“紅人”，不少企業開出費用，請他當嘉賓、做代言，都被他一概謝絕：“我就是個群眾工作者，多幫群眾解決問題，才是本分。”

“把筆記繼續寫下去”

“基層工作是一場接力跑，我既要跑好自己這一棒，更要帶好身后的年輕人。”2012年“老馬工作室”挂牌，馬善祥開始傳幫帶，把調解經驗傾囊相授。

觀音橋街道鵬潤藍海社區黨委書記丁雪姣，是“老馬”帶出的“小馬”之一。剛上崗時，她隻會照搬規章制度，碰上情緒激動的群眾就沒辦法。馬善祥點撥道：“調解不是法庭斷案，光講條文不行，得讓法理和情理融到一塊兒。”丁雪姣將這些經驗牢牢記下。

轄區內一家酒店因經營不善倒閉，拖欠了幾十名員工的工資，幾次協商未果。丁雪姣將員工和酒店負責人分開來，進行談話、安撫，耐心尋找突破口，最終促成酒店現場足額補發工資。“老馬教我的不光是技巧，還有換位思考、貼近群眾的那份初心。”如今，丁雪姣也成了“小馬工作站”的組長，帶起了后輩。

如今，觀音橋街道新入職的社區干部，都要先到“老馬工作室”跟著學1個月。老馬每年還外出講課，從重慶各區縣講到了市外。“要讓更多人加入我們，更好服務群眾。”觀音橋街道“老馬工作室”協助負責人李東蜀說。

在重慶，不乏“小馬”的身影：梁平區屏錦鎮興平社區黨委書記曾慶國，把一樁“不動產登記難”積案“啃”了下來，幫600多戶居民拿到了盼望多年的產權証﹔巴南區李家沱街道成立“老田工作室”，區人大代表田正旺每周三挎著便民包到小區接訪，使一度矛盾扎堆的片區有了改善，還帶出了一批“小田”﹔大渡口區八橋鎮雙林社區黨支部書記安川，帶著干部一戶戶走訪，把社區食堂、暑期托育班、步道健身設施等民生實事一件件辦起來……

退休多年，老馬的心思沒有“退”，仍在坐班、接訪、跑現場。他給自己定了個長遠的念想：“把筆記繼續寫下去，把一輩子的調解案例和經驗留下來。”

《人民日報》（2026年07月03日 第 06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