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口亢谷，優美的環境吸引來眾多游客。（受訪者供圖）

酷暑天，大巴山深處的城口，氣溫20℃左右。縣城大巴山假日酒店負責人汪袁媛的電話最近成了熱線——全是想訂房間的。

“客人太多，提前幾天未必搶得到房。”汪袁媛嘴上說著，眼角藏著笑。她朝院壩努努嘴，裡面密密麻麻停滿了車：重慶的、四川的、陝西的，甚至還有山西、廣東、北京和黑龍江的車牌。

城口，地處川渝陝交界處，是重慶最偏遠的區縣之一，常住人口不過20來萬。幾年前，城口還是全市唯一不通高速公路的“孤島”。如今，這裡卻一房難求。

這景象，讓汪袁媛的父親汪文權非常感慨：“沒想到啊，我們當年拼命要逃出去的地方，現在倒成了別人爭著來的寶地。”

以數據說話——去年，城口接待游客750萬人次﹔今年上半年，接待量達382.84萬人次，同比增長17.9%，旅游總花費11.76億元，增長近四成。

“不只是游客，這些年有1100余名返鄉人員、121名外來投資者，扎根城口搞旅游。高鐵建成后，這場‘人口回流’的大幕將拉得更開。”城口縣相關負責人對此信心滿滿。

破荒

守好生態底色，大山人家吃上“旅游飯”

汪文權今年57歲，是當年“逃離”城口的人之一。不到20歲，他就拽著女友翻山越嶺去了新疆，一待就是30多年。女兒汪袁媛，就是在新疆出生的。

“不出去？那就得餓肚子、打光棍。”城口山疊著山、峰挨著峰，海拔2000米以上的山頭就有500多座，都說“九山半水半分田”，種的是望天田，吃的是玉米、紅薯、土豆“三大坨”。汪文權從小就知道，“沖出大巴山，是每個城口人的夢想。”

人像水一樣往外流。到2010年，外出打工的青壯年佔了全縣勞動力的一大半。留下來的人，沒閑著。他們開始向大山要路：2010年，城口到巫溪的301省道從東安鎮興田村穿境而過。

“那時候興田村‘與世隔絕’，反倒把生態護得完好。”老支書馮永均回憶，全村海拔千米以上，森林覆蓋率超過90%，夏天很涼快。2011年初，東安鎮決定依托興田村的涼爽氣候和鄉土風貌搞鄉村旅游。

“可大部分村民不信——窮鄉僻壤，誰肯來？”馮永均沒辦法，隻好帶著黨員干部先干，把自家農房改成農家樂，頭一批隻有11家。

誰曾想，到2015年，全村一年接待游客達95萬人次。緊接著，縣裡又順勢建起亢谷旅游度假區和亢家寨景區。站在村口，馮永均向記者介紹：“現在來我們這兒，能去康體中心流汗，能帶孩子泡兒童樂園，能逛商街吃土菜，還能登山看奇峰，科考、探險隨你挑。”

好生態換來了“旅游飯”，那些常年外出打工的青壯年，開始三三兩兩往回走。

從脫貧攻堅到鄉村振興，土城紅軍老街、亢谷先后被評為國家4A級景區，鄉土嵐天、北屏打鑼岩、雙河八台天寨·星空營地、亢家寨也獲評3A。全縣累計建成60個A級景區村庄、4個市級鄉村旅游重點村、1個寫生基地，還有8條精品線路串珠成鏈。

破壁

交通帶動產業，引來文旅投資熱潮

2013年，城口到四川萬源的快速公路建成﹔2022年，城口到開州的高速公路通車，同年西渝高鐵安康至重慶段正式動工……好消息接連不斷，汪文權坐不住了。

汪袁媛比父親更沉不住氣。2022年，她獨自回到城口，拿下拍賣中的一家老酒店，前后砸進1.5億元，改造成具有城口自然人文特色的大巴山假日酒店。

“其實風險很大。”汪袁媛坦言，當時酒店入住率不到三成，資不抵債，已經流拍了兩次。留給她的決策時間，隻有短短30個小時。“父親經常對家鄉的念叨，讓我最終下定決心拍了板。”

事實上，像汪文權這樣身在異鄉、心系故土的城口人，還有很多。交通一天天好起來，農文旅開始冒頭，他們覺得“城口的春天快到了”！

早在2017年，縣裡一口氣啟動建設東安興田、厚坪龍盤、河魚兩扇門等七個大巴山森林人家集群片區。消息一出，那些帶著在外面攢下的理念、資金和技術的城口人，紛紛掉頭往回趕。

嵐天鄉的張輝就是其中之一。以前在外做房地產銷售，2017年回鄉后，他先搞童趣樂園，再建鄉村歡樂谷、大巴山歡樂水世界，后來又把八戶農戶閑置的老房子盤下來，改造成“磐石山舍”高端民宿。如今，他還建起標准化車間，帶著鄉鄰養土豬、炕老臘肉，加工銷售一條龍。

“過去只是夏天乘涼，沒啥別的玩法。”嵐天鄉干部王鵬說，“張輝的一系列創業項目，把吃、住、玩、購全串起來了，游客留下來就不想走。”

城口鄉村旅游的升溫，不光引回了本地人，還招來了外地人。在河魚鄉兩扇門，一棟乳白色的建筑藏在森林裡，獨棟木屋、私湯泡池，十分雅致。這家“望舒喜悅秘境”山景溫泉酒店，是城口人王光彩和廣東、福建、北京的合伙人一起投了3000萬元建起來的。

王光彩笑著說：“他們頭一回來就愛上了兩扇門，說這峽谷20公裡風光，鎖了太久，該打開了。”

大門打開后，法國的漆藝藝術家文森扎下根，鑽研城口大漆﹔山東姑娘李珊投了近千萬元，在嵐天、高觀、北屏連開幾家民宿﹔開州人羅興德十年磨一劍，搞出國內最大的曲莖石斛人工種植基地……

“人口回流源源不斷。”城口縣文旅委副主任王代軍說，這些年全縣農文旅產業催生創業主體達3000余家，2024—2026年累計投資達16.49億元，提供了上萬個就業崗位。

數據顯示，目前全縣大巴山森林人家已發展到1500余家，床位超過2萬張。

破圈

用心留住賓客，把“過路客”變成“歸家人”

7月13日傍晚，海拔1300多米的厚坪鄉龍盤旅游度假區，一場歡迎晚會正熱鬧上演，3000多位山外游客入住。

“跟往年比，陝西游客多了很多。”厚坪鄉黨委書記王生貴說，今年4月，鄉裡就組織5位民宿老板奔赴陝西推介，跟旅行社對接，考察當地飲食習慣。“他們愛吃的斑鳩葉豆腐、椿芽，都早早備好了。”

厚坪的動作不是憑空而來。去年底，城口通往陝西的高速公路通車。從元旦到春節，陝西游客持續打卡城口。今年1月，城口接待外地游客同比增長16%。“看到這組數據，我們就開始謀劃暑期運營了。”王生貴說。

在興田村，陝西游客也不少，但主力還是四川達州的“回頭客”。“他們把興田村、亢谷當成自己家了。”馮永均說，村裡成立了“游客聯絡之家”，聽取意見建議。去年有游客提了一句“村頭那片荒地種點花就好了”，沒多久村裡真就把100多畝荒地改造成了花海。

如今，興田村森林人家增至138家，暑期短短兩個月能創收2000多萬元，人均增收3.8萬元。賺了錢的村民開始迭代升級森林人家——向奎的沐陽居建起了電梯和地下停車場、龍明軍的森林人家升級為“龍隱山房”。

“亢谷美不需雕刻，平淡地過著生活……”達州游客張寧生連續8年來亢谷避暑，自創了歌曲《亢谷天地》。他說：“這歌既是寫給亢谷的，也是寫給城口的。”

2028年，西渝高鐵城口段將建成通車。那時，山外的游客將來得更多、更快。

從“逃離”到“歸來”，從“走出去”到“引進來”——大巴山深處，一個屬於城口的“回流潮”，正加速到來。（新重慶-重慶日報記者 彭瑜 實習生 羅宇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