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網
人民網>>重慶頻道>>頭圖

專家解讀大足石刻全國獨一份紋樣

一款巴掌大的石紋藏著宋代人的審美密碼

2026年07月23日08:34 | 來源:重慶日報網
訂閱已訂閱已收藏收藏小字號

在寶頂山大佛灣第18龕觀無量壽佛經變相龕中的斜四球紋。通訊員 曾慶川 攝/視覺重慶

在寶頂山大佛灣第18龕觀無量壽佛經變相龕中的斜四球紋。通訊員 曾慶川 攝/視覺重慶

不少游客觀賞大足石刻時,隻顧著驚嘆造像的庄嚴精美,卻錯過了崖壁上藏著的宋代美學密碼。

在寶頂山大佛灣第18龕觀無量壽佛經變相龕中的石欄杆上,藏著一款獨屬於大足石刻近千年的紋樣——一組巴掌大小、連綿不絕的四瓣花紋樣,它不像佛像那樣引人注目,但每一個仰頭細看的專家,都會為它屏住呼吸。

為何一組花紋會吸引全國專家的眼光?

7月22日,大足石刻研究院考古研究中心主任鄧啟兵給出答案——這組看似朴素的小花,是國內現存唯一可考証、可斷代、形制合規的宋代官式紋樣石刻范本,也是大足石刻獨一無二的紋樣瑰寶——斜四球紋。

一枚紋樣裡藏著的宋代美學

斜四球紋的名字聽起來有些學術,但在北宋官方出版的那本建筑“天書”《營造法式》裡,它有一個正式的名號——四斜毬文。

鄧啟兵說,你可以把它想象成宋代建筑裝飾裡的“官方指定款”。它最厲害的地方,不在於某一朵花刻得有多逼真,而在於它那種近乎現代工程制圖一般的嚴謹邏輯。這是一種典型的“先立骨架、再做裝飾”的官式制式,秩序感從底層結構開始就開始繃緊了。

它的基礎框架,由無數個雙環交疊的“連錢紋”構成。兩組圓環斜向交叉、相互扣合,就像分子結構圖一樣環環相套,沒有任何斷裂的死角,搭建出一個既穩固又靈動的幾何棋盤。

然后,工匠在這個棋盤的每一個空格裡,精准地嵌入一朵四瓣小花。這朵小花也不是隨意涂抹的,它的母體是傳統的“柿蒂紋”,就是柿子蒂摘下來俯瞰時那個規整的十字形,四瓣均勻對稱,花蕊精致小巧,簡潔卻飽滿有力。

大足宋代工匠以“四方連續”的手法,把這一組組單位紋樣像鋪貼馬賽克一樣無限延展,鋪滿了整面石壁。整體紋路整齊劃一、連綿不絕,對稱規整卻絲毫不呆板,疏密有度、層層遞進,把中式幾何結構美學發揮到了極致。

更令人驚嘆的是,歷經800多年的日晒雨淋,如今這些紋路依然棱角分明、結構完整,石面上殘留的藍綠礦物彩繪和朱紅底色依稀可辨,質感溫潤古朴。這種歷經歲月而紋絲不動的規矩感,把宋人“格物致知”的理性精神一刀一刀刻進了石頭裡。

說到宋代審美,很多人會想到瓷器的天青色、書畫的留白意趣。其實,宋人的審美精髓同樣凝結在大足石刻的方寸石紋之中。

不同於唐代紋樣的華麗繁復、張揚濃烈,宋代美學主打內斂雅致、極簡講理。斜四球紋沒有冗余花哨的修飾,線條圓潤克制、流暢干淨,整體布局均勻規整、井然有序,不張揚、不浮夸,自帶溫潤端庄、清雅大氣的東方氣韻。

讀懂這組紋樣,就讀懂了宋代美學的極致精髓——不追求視覺上的滿溢與喧嘩,而是用最克制的語言,表達最深長的意味。它既反映了世俗人間對秩序與安穩的向往,也暗合了佛國淨土清淨庄嚴的氛圍,讓造像、建筑與裝飾達成了渾然一體的意境。

這個“官方認証”為何留在大足

斜四球紋雖然在宋代才被“官方認証”,但它的基因密碼,實際上早已隱藏於蹚過數千年時間長河的中華紋樣演變史中。

鄧啟兵說,早在6000多年前的史前彩陶上,先民們就已經從自然花卉中獲得靈感,提煉出了極簡的四瓣花雛形﹔到了2000多年前的漢代,“連錢紋”這個“環環相套”的構圖母體正式成型,奠定了圓環交錯的核心構圖邏輯﹔魏晉南北朝時期,中外紋飾融合迭代,紋樣的圍合結構得到進一步優化﹔直至唐代,四瓣花葉與連環骨架完美契合,這款紋樣的完整形態正式定型。

可以說,斜四球紋的誕生,是中華文明數千年來審美經驗層層積澱的結果。

而宋代,是它走向標准化的高光時刻。公元1103年,也就是北宋崇寧二年,《營造法式》正式將“四斜毬文”收錄為全國通用的官式建筑紋樣。這相當於給全國的建筑裝飾業發了一份“文件”,規定了這種紋樣就是官方認可的“標准樣式”。

從此,這個紋樣不再只是一個好看的圖案,而是身份與規制的象征,是宋代官方審美的標杆。而后,它走出宮廷、走入民間,代代改良、生生不息,但最純正的那個“原始版本”,卻在時間的沖刷中漸漸模糊了面容。

為何“原始版本”如此難尋?

鄧啟兵說,宋代的木結構建筑大多已湮滅在戰火和時間裡,那些曾經遍布宮廷廟宇的官式紋樣,在中原大地幾乎失去了實物蹤跡。而在千裡之外的巴蜀山崖上,南宋淳熙至淳祐年間,工匠們用最虔誠的手法,把這部“宋代官方審美教科書”原封不動地“復印”在了崖壁之上。

縱觀國內其他石窟,幾乎找不到完整的同款紋樣,它們僅存零星簡化的四瓣花與連環基礎紋樣,作為輔助裝飾存在。唯有大足石刻,完整復刻、原汁原味保存了宋代官方標准的斜四球紋全貌。

大足石刻還藏著這些中式紋樣

大足石刻紋樣中的斜四球紋,可謂“孤品級”瑰寶,但放眼整片崖壁,類似情形卻非孤例——大足石刻的工匠們,幾乎是把一整部宋代紋樣教科書刻在了石頭上,從龕窟的邊框到菩薩的冠飾,從飛天的飄帶到神鳥的羽毛,無處不藏著精妙的裝飾語言。如果隻盯著斜四球紋看,同樣會錯過太多精彩。

比如北山第245號龕觀無量壽佛經變相中的飛天,身姿變化極其豐富,有的雙臂舒展如大鵬展翅,有的回首顧盼似流雲回風,有的側身翻轉像游魚戲水。工匠在整體對稱的龕窟布局中,刻意讓每一個飛天都呈現出不同的動態,既保持了大結構的均衡,又在細節裡注入了滿滿的靈動。

鄧啟兵說,飛天是石窟藝術中極為常見的題材,但大足石刻的飛天尤其注重姿態的差異化表達,用最簡潔的線條刻畫出最飄逸的韻律,讓堅硬的岩石仿佛有了呼吸。

除了飛天之外,在北山第149號如意輪聖觀自在菩薩窟中,還藏著卷草紋,它的枝葉曲卷圓潤、連綿不斷,線條流暢婉轉如行雲流水。

這種紋樣因在唐代臻於成熟,又被稱作“唐草紋”,但大足的卷草並不照搬唐式的繁復堆疊,而是做了減法——葉片更疏朗,枝蔓更清晰,每一條弧線都干淨利落,體現了宋人“刪繁就簡”的審美取向。

卷草紋通常被安排在龕窟的邊框或造像之間的銜接處,看似是配角,實則起到了串聯整個視覺空間的紐帶作用,讓不同造像之間有了流暢的過渡。

花卉紋樣的運用在大足石刻中可謂遍地開花。北山第180號十三觀音變相窟裡的牡丹紋,花瓣層疊飽滿、富麗堂皇。宋代人極愛牡丹,從宮廷到民間,“牡丹熱”持續了整個朝代。大足石刻中的牡丹紋,正是這種世俗審美在宗教藝術中的投射,但它並不像唐代牡丹那樣追求極致的秾艷,而是在飽滿中保留著分寸感,體現了宋代一貫的清雅調性。

與牡丹的華美形成對比的是蓮花紋,在寶頂山第18號龕中多次出現,多以簡潔的蓮瓣或纏枝形式呈現,干淨利落,襯托出龕窟整體氛圍的純潔與寧靜。

此外,大足石刻裡的瑞禽紋樣同樣精彩。寶頂山第18號龕的迦陵頻伽(即妙音鳥),是一種人首鳥身的神鳥,形似仙鶴,彩色羽毛舒展,仿佛正引吭高歌。它的形象優美而靈動,雖源於佛教經典,但在大足石刻中更像是一種吉祥瑞禽的裝飾符號,為龕窟增添了生動的氣息。

北山第245號龕的共命鳥紋更為特別。此鳥一身雙頭,相對而視,以同身共命而得名,造型新奇,在大足以外的石窟中極為罕見。石門山第8號孔雀明王經變窟中的孔雀紋更是令人過目難忘——孔雀雙翅展開,尾羽如長扇般斜向下垂,姿態優雅,充滿了飛翔的動勢。

菩薩的花冠紋樣,則是大足石刻微雕技藝的集中體現。寶頂山大佛灣第11號龕釋迦涅槃聖跡圖前的菩薩像,冠飾上不僅有繁復的花卉紋,還在方寸之間雕刻出佛像、寶光、祥雲乃至玉梳。這些冠飾紋樣把細小的花卉與人物、祥雲組合在一起,層層疊疊卻絲毫不亂,在極有限的空間裡展現了宋代工匠驚人的耐心與功力。

從石壁上的斜四球紋,到龕楣的卷草紋,再到菩薩冠飾上的微雕花卉,大足石刻的紋樣不是各自孤立的裝飾碎片,而是一套完整的美學語言體系。它們有的理性嚴謹,有的飄逸靈動,有的飽滿華美,但都共同遵守著宋代審美那種“內斂講理”的核心氣質——不堆砌、不炫技,每一個紋樣都有它的位置和邏輯,恰如其分地服務於整龕造像的整體意境。

方寸石紋,跨越千年,它們從來不只是普通的石刻裝飾,而是結構精妙、審美頂級、寓意深遠的中式美學瑰寶。(新重慶-重慶日報記者 李晟 實習生 李可兒)

(責編:陳易、劉政寧)

分享讓更多人看到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