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魚水情深的見証
——“土城戰役紅軍手跡”講述江津父子救治7名紅軍傷員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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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城戰役紅軍手跡,原件藏於重慶中國三峽博物館。通訊員 呂曉 攝/視覺重慶

7名紅軍當年的藏身地——石岩寨子。圖為石岩寨子后門。通訊員 呂曉 攝/視覺重慶
船行江津四面山大洪海,兩岸青山如黛,碧波在船頭碎成一片白光。約10分鐘后,船靠岸,我們拾級而上,穿過一片苞谷地,唐家老屋的舊址便出現在眼前。
就是在這座老屋的灶房煙道夾縫裡,一份用油紙層層包裹的手跡被藏了整整70年。
70年時光流轉,當年將它藏進牆縫的唐樹田老人已經離世,就連他身邊那個背著背簍往九鳳山上送飯的8歲少年唐安華也已不在人世。
但四面山的山水並沒有忘記——大洪海還記得當年小船靠岸的位置,山間的小路還留著當年父子的足跡,九鳳山的石岩寨子也還在原地。
它們和手跡一起,永遠見証著一段被深藏數十年的軍民魚水之情,永遠見証著長征途中軍民之間留下的永恆約定。
這份被唐家兩代人藏了70年的900多字手跡,就是國家一級文物——土城戰役紅軍手跡。
修整老屋找到數十年前的珍貴手跡
9月的四面山依舊滿目蒼翠,大洪海的水面平靜如鏡。船行靠岸后,唐樹田的孫女唐文書早已等在路口。
她帶著我們穿過一片苞谷地,在一座磚混結構的房屋前停下:“這裡就是老屋的位置。原來的穿斗房子早拆了,土牆房也翻新過好幾回。”
唐文書推開灶房的門,指著牆角一處已被水泥封死的煙道口說:“2005年7月27日,我爸爸(唐安華)請人來修整老屋,工人就是在這裡敲開牆皮,掏出一個油紙包。我當時不在場,但爸爸后來反復跟我講那個場景——油紙包了裡三層外三層,打開一看,是幾頁黃得發黑的皮紙,密密麻麻寫滿了毛筆字。爸爸認不得幾個字,但他知道,這應該是爺爺離世前囑咐他要藏好的東西。”
唐文書蹲下身,伸手比畫了一下煙道的大致高度。
“1956年,爺爺臨死前把爸爸叫到跟前,隻說了一句‘牆裡頭有東西,要藏好’,沒有說是什麼,也沒有說為什麼。我爸爸當時年紀也不小了,但爺爺信不過任何人——怕嘴巴不牢,講出去引來禍端。1935年爺爺小心地藏起這份手跡,他可能沒有想到,這一藏就是70年。”
也正因如此,2005年7月,唐安華修整老屋時在煙道中意外發現那個油紙包時,內心是矛盾的。
唐文書說:“爸爸當時拿著那幾頁紙,翻來覆去看了半天。他識字不多,但‘紅軍’兩個字還是認得的。”
既然是當年的紅軍留下的,那是不是應該交給國家?唐家人再三商議后,最終決定把手跡送到當地政府。
於是,這份油紙包裡的手跡,被層層上報送到重慶。經專家們一致鑒定,紙張為民國時期的土皮紙,墨跡消褪自然,書寫規范,無作偽痕跡。
手跡共900余字,分首頁、正文、附頁三部分,詳細記錄了1935年2月初至4月5日,7名參加土城戰斗負傷的紅軍傷員在今重慶市江津區四面山鎮林海村治療養傷期間,得到唐樹田、唐安華父子救助的經過。
手跡末尾落款清晰可辨:“地點:洪海唐樹田父子家中。黨小組全體同志通過。組長:廖永江。三五年四月五日晚。”
那段生死相托歷史的最直接見証
手跡的背后,藏著怎樣的故事?
國家革命文物協同研究中心學術委員會主任、重慶市重慶史研究會名譽會長周勇介紹,要講清它的由來,還得回到90多年前那個冬天——回到土城戰斗的槍炮聲中去。
1935年1月28日,貴州習水土城青杠坡,槍炮聲震天動地。
戰斗中,紅軍戰士吳貞和被一顆子彈擊中左下腹,頓時血流如注。他與另外6名戰友——陳遠明、廖永江、彭遷高、楊玉生、張光榮、周永和——在組織安排下,從火線撤了下來,輾轉來到江津四面山大洪海的唐樹田家養傷。
在那個年代,收留紅軍是殺頭之罪——不僅全家會被殺頭,按保甲連坐制,全村都要株連。但唐樹田沒有猶豫。
傷員在唐家住了兩天后,唐樹田和8歲的兒子唐安華把他們送到了重慶江津和貴州習水交界處的九鳳山。山上有座金龍寺,寺裡的周和尚“對人客氣,武術高強,學得一手醫術”。白天,傷員轉到離寺廟一裡遠的石岩寨子裡躲藏﹔晚上,再回寺內住宿。
此后的60多天裡,唐樹田父子每天換著給紅軍送米、送菜、送藥。“那時父親隻有8歲,背一個背簍,上面蓋上草,下面放吃的,用楊條石照路,送了60來天。”唐文書模仿著父親唐安華當年的語氣說:“背篼要壓在右肩上,草要堆得多些,莫讓飯籃和藥罐碰出響聲。”
山路崎嶇,夜黑林深,一個8歲的孩子就這樣一趟一趟地穿行在深山密林之間。
1935年的春節,傷員們在金龍寺度過,唐樹田父子送來了白酒、豬腿、湯圓、紅糖、白豆腐。
在茫茫大山深處,在國民黨到處抓捕紅軍的白色恐怖下,這個春節的溫暖,足以照亮7個年輕戰士一生的記憶。
1935年4月5日,大多數傷員傷已治好,組織決定讓他們返回部隊。
分別之際,大家都忍不住淚濕衣襟。最后,由黨小組長廖永江執筆,寫下了這份字據,作為重慶、貴州老百姓救治紅軍傷員的証據,交給唐樹田——
“二月二十七日,土城戰役激戰一天一夜,我方傷亡嚴重,上級決定,大部隊立即轉移,上級指示傷員分頭轉到后方。”
“去時在陶炳興家住了一天,晚上就送我們到四川唐樹田家。唐老人有個兒子叫唐安華,父子決定馬上送我們到九鳳山去找周和尚。這周師傅對人克(客)氣,武術高強,學得一手醫術。周和尚會醫刀傷。周師傅要我們內服中草藥,外用丹藥……晚上在廟內住宿,白天轉到離廟子一華裡路遠的石岩寨子裡。”
“我們七人歷時六十多天,唐老人一文錢都不要……四月五日晚,在唐老人家中,組織上請了陶炳興老人來,共同吃飯吃酒,凌晨分別走時,大家都掉淚哭了。吃酒時,我們七名戰士都說,一定回來看望唐、陶二位老人。”
這份手跡,既是7名戰士留給恩人們的“証明書”,也是那段生死相托的歷史最直接的見証。
“手跡忠實地記錄了紅軍戰士與重慶百姓之間的軍民魚水情。我為什麼願意花20年時間來研究它,就是因為我從中讀出了我們黨和紅軍的初心所在、力量所在、火種傳播、作風傳承。”周勇說,這份手跡是革命軍隊和人民“雙擁模范”的珍貴歷史見証。
軍民魚水情代代薪火相傳
91年過去了,昔日的大洪海已從深山溪流變成了碧波蕩漾的水庫,四面山已是國家AAAAA級旅游景區。
91年前的那份情誼,還有人記得嗎?
答案,是肯定的,手跡上的字字句句,並未停留在泛黃的紙頁之上,而是被人們記進了心裡,唱在了口中,寫進了地名裡。
“山在說,紅軍手跡,情深意長﹔水在說,紅軍手跡,情深意長……”2025年4月25日,江津的孩子們用清澈的童聲合唱將這段軍民魚水深情娓娓唱出,也拉開了“四面山紅軍手跡90周年座談會”的大幕。
會上,江津四面山鎮、習水土城鎮、習水大坡鎮三鎮共同簽訂了《同育紅旅生態圈·共建區域融合發展先行區共享合作協議》。
根據協議,三鎮將在紅色資源共享、跨區域旅游格局、景區聯動運營、紅色旅游品牌形象等方面開展深度合作。
自此,渝黔毗鄰地區的紅色資源,正在從“各守一方”走向“協同共育”。
對於文物的活化利用,專家們也提出了具體的建議:復建唐家老屋,打造紅軍紀念碑、打造擁軍主題的干部學院等,讓文物的故事具象化地表達出來﹔加強道路、廣場等基礎配套設施建設,讓游客和研學團體“可進入”﹔在線路設計、產品開發等方面注重體驗性和可分享性。
事實上,在座談會召開之前,江津區就已經開始圍繞“土城戰役紅軍手跡”的發現地,進行紅色資源的挖掘與轉化。
四面山鎮以此為基礎,開發了“紅色文化”“傳統文化”“綠色發展”三類特色課程,打造沉浸式教學場景。
學員們在課堂上聆聽1935年那段生死相托的故事,在會龍庄裡觸摸百年古建筑的歲月紋理,在丹霞山林間感受生態保護的綠色實踐。三類課程各有側重又相互貫通,讓紅色基因、文化根脈與生態理念在一次次行走中落地生根。
隨后的日子裡,更多的年輕人來到這裡,在九鳳山上的“紅軍寨”(石岩寨子)前凝望,在山間小路上遙想91年前那個8歲少年背著背簍送飯的情形。
將紅色資源融入旅游的效果如何?數據是最好的說明書。
2025年,江津區全年接待游客2360.98萬人次,旅游總花費133.49億元,紅色旅游成為其中重要的增長極。
從一張泛黃的手跡到一條紅色的旅游線路,從一段塵封的歷史到一個鮮活的課堂,“土城戰役紅軍手跡”正在從“文物”走向“文化”,從“歷史”走向“當下”。
91年前的那個凌晨,7名戰士與唐樹田揮淚告別時說過一句話:“一定回來看望唐、陶二位老人。”
今天,革命早已勝利,而這份承諾,以另一種方式實現了——不是個人的報恩,而是一個民族對那段歷史的集體銘記,是一代又一代人對手跡背后那份生死相托的傳承與守望。
土城戰役紅軍手跡
(摘錄)
“二月二十七日,土城戰役激戰一天一夜,我方傷亡嚴重,上級決定,大部隊立即轉移,上級指示傷員分頭轉到后方。”
“去時在陶炳興家住了一天,晚上就送我們到四川唐樹田家。唐老人有個兒子叫唐安華,父子決定馬上送我們到九鳳山去找周和尚。這周師傅對人克(客)氣,武術高強,學得一手醫術。周和尚會醫刀傷。周師傅要我們內服中草藥,外用丹藥……”
“我們七人歷時六十多天,唐老人一文錢都不要……四月五日晚,在唐老人家中,組織上請了陶炳興老人來,共同吃飯吃酒,凌晨分別走時,大家都掉淚哭了。吃酒時,我們七名戰士都說,一定回來看望唐、陶二位老人。”
記者手記>>>
他為什麼沒有拿出紅軍手跡
從重慶中心城區到四面山唐家老屋,要開車兩個多小時,再換船穿過大洪海。
同行的當地干部說,91年前這裡沒有船,唐樹田父子是沿著山間小道一步步走上九鳳山的,那條路如今已被淹沒在水下。
唐文書站在老屋舊址前指著一處被封死的煙道口說,手跡就是從這裡掏出來的。
她語氣很平靜,像在講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家事。
有句話讓我印象很深:“爺爺救人,從來不圖回報。他臨終還囑咐家人,不能因為幫助過紅軍而向政府要求優待。”
我問她,為什麼新中國成立后不把手跡拿出來?唐文書沉默了一會兒:“他沒說。也許他覺得,救人就是救人,不需要留什麼憑証。”
從老屋出來,唐文書帶我往山上走。路不好走,兩邊是密密的竹林,陽光從葉縫間漏下來,在地上晃成碎片。走到半山腰,她指著遠處一片密林說,九鳳山上的金龍寺至今還在,當年傷員白天藏身的石岩寨子就在附近。
唐文書說,爺爺晚年時常一個人坐在屋檐下,望著九鳳山的方向發呆。他不知道那7個年輕人后來去了哪裡,他只是把手跡藏了又藏,從房梁藏到煙道,從煙道藏到牆縫裡。這一藏,就是70年。
採訪結束那天傍晚,我坐在大洪海邊的石階上,看水面一點點暗下去。
91年前,一個普通農民和一個8歲孩子,就是在這樣的夜色裡,背著背簍往山上走,無私地救助山上藏著的7名傷員。傷員們康復離開前,親筆寫下900余字,留下真實姓名,把點滴恩情清晰記錄。
手跡的最后,是7名戰士立下的軍對民的承諾:“此文字依據,留給唐老人保存,組織查証”。而唐樹田一家用70年的守候鏗鏘作答:民對軍的信義,從來不需要回報。
這份軍民魚水情,就藏在唐樹田家三代人守了70年的牆縫裡,也藏在天地山水間。(新重慶-重慶日報記者 李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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