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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手记:无讼为贵

2016年05月05日10:09  来源:人民网  (责编:盖纯、张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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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可见圣人不以诉讼为难,而以使民无讼为贵。迄今,“无讼”也可说是理想主义者所追求的诉讼价值。作为一名普通法官,在自己的可及范围内我也始终践行着“无讼”理念,譬如大家熟悉的调解工作。

  胡敬/文

  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可见圣人不以诉讼为难,而以使民无讼为贵。迄今,“无讼”也可说是理想主义者所追求的诉讼价值。作为一名普通法官,在自己的可及范围内我也始终践行着“无讼”理念,譬如大家熟悉的调解工作。当然,我并不赞成俗称“和稀泥”、“搁平捡顺”式的调解。我坚信,真正的调解并不背离法律理念,它可以是当事人认知和心态的自然转换,在调解主持者的引导下,自愿选择了另一种和谐的生态,包括自己和他人,内心和外在。

  有个调解案子的当事人,在我近二十年的职业生涯中,让人记忆犹新。

  他是位70后, 20岁时便因在小厂做工不幸被砖机齿轮压断双臂,导致双臂截肢。当时,他便与厂里达成了“伤残处理协议”。可是3年后,他却走上了一条漫漫诉讼之路。从1995年他起诉厂里主张伤残补助费、护理费、假肢安装费,一审法院判决主张了其部分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再审改判;到1997年他又起诉厂里主张补足电动假肢安装费,一审法院裁定驳回其起诉,二审法院维持原裁定;再到2004年他再起诉厂里主张假肢更换费用,一审法院判决主张了其部分请求,二审法院裁定撤销原判、驳回其起诉,后又通过检察院抗诉进入再审,再审调解结案。

  当他坐到我面前时,已是调解结案几年后。他再次起诉厂里要求给付为期十年的伤残补助费、护理费。一审判决驳回其请求,他不服,提出上诉,二审交由我承办。

  翻开卷宗,他那走了二十年的诉讼之路,立即如3D电影立体呈现在眼前。究竟是有多坚强与执着,才让一位失去双臂的残疾人,能够坚持自己二十年的岁月与官司形影不离;又是有多绝望与无奈,才会将生活的唯一希望寄托在一个早已吊销营业执照的小厂身上?虽然我无法完全体会,但无论是为了法律的严肃,还是他个人的幸福,我都得努努力,试着给他指引另一条希望之路……面对面的沟通在调查结束拿笔录给他签字时开始。本以为他会请其母亲代签字,不想他却告诉我可以用脚签名。我带着钦佩的目光在他身旁蹲下,将笔录放在地上用手固定好,同时将签字笔交由他右脚脚趾夹住,耐心待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字刚劲且连笔,再次出乎意料。刚起身,他母亲在我耳边便开始絮絮念叨起来:“法官,麻烦你帮帮他吧,我这儿子一辈子都可怜得不得了……”我立马接过她的话正色道:“老人家,您这样说可不对。不错,他是遭受了事故,失去了双手,让人遗憾,但并不是说他就只有可怜的资格。您看,他用脚写的字多好,工整刚劲,说明他是一个意志坚定,敢于挑战困难的人。这种人只要肯动脑筋,肯花功夫,他也一样可以过上正常幸福的生活。”他母亲没想到我会说出这么一番话,伫立在那,似乎在回味我刚说的话。

  回转过身,看着他清澈而犹疑的双眼,我真诚地说到:“我从没碰到一个当事人可以像你一样坚持打20年的官司不放弃,也从没见识一个当事人像你一样用脚写字,而且还写得那么好!我相信你是一个不认输的人,所以你该有更好的生活!”说着,我拿出手机,翻出不久前微信朋友圈里分享的一位东北残疾女性的视频给他看。女主角虽然生在农村,失去双臂,却女红、农活、家务活样样能干,结婚生子、家里家外操持自如,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看他无尽感叹,我在一边趁热打铁:“人生在世,谁都不会一帆风顺,但是生活的品质高下就在于自己的心态和行动。你遭受了这个事故,确属不幸,但无论你愿不愿意、接不接受,它都已经客观发生、不可逆转。别人虽然该为此负他该负的责,但只有你本人,能够真正为你自己今后的生活负责。你要心怀怨忿、让自己一直躲在怨天尤人的阴影里,太阳再大也照不到你身上。别人的生活还是原样,你却真的因此远离了正常生活。但是如果你能坦然面对,冷静对待,只把它看成是老天爷给所有人准备的五花八门考验中的随机一项,不恼恨,不埋怨,在自己现有条件下,想办法让自己尽量多一些生活技能,进一步争取更多的机会与外界联系,你就会渐渐发现这点残疾真的没资格摧毁你的生活。其实这世上每个人都有残疾,你信不?”他瞪着我,不知何出此言。“有的人只是身体残疾,有的却有心理残疾,甚至是人格残疾。我个人理解,残疾只是身体或者思维有部分不好使而已。这样理解的话,身体残疾既容易发觉,更容易解决,某种意义上讲是不是还幸运些呢?!”闻听此言,他忍不住笑了。“所以,只要你坚强乐观不服输,你甚至可以拥有某些肢体健全的人都不一定具备的能量。你看刚才那个视频,还有残奥冠军不就是很好的例子吗?”

  谈到这里,他若有所思道:“我也不想一天到晚无所事事,扭倒厂里不放,但是……”“但是没有其它办法是吧?你一定得明白一件事,你父母不可能陪你一辈子,这个厂也早已没正常经营,给不了你一生的保障。如果寄希望于其它施舍,那也只是暂时的,也是不确定的。你得趁现在还年轻,下定决心,迈出勇敢的一步,自食其力,为自己争取更好的生活。我们都会尽力支持你,包括对方代理人。”他瞥了对方代理人一眼,充满疑惑。对方代理人在他二十年的所有官司中悉数代理厂里应诉,早已和他成了老相识。此前我们已多次电话沟通,她对我的想法深表赞同,认为帮助他今后自力更生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所以,面对他的怀疑,她毫不介意,微笑着说:“法官都给我讲了,我们会一起想办法去和民政部门、残联沟通协调,帮助你解决实际困难,让你能够安心生活。”听罢,他扭头回望我,泪光点点……案子最终调解结案了。这次,他郑重写下了一句话:“我与厂里因双臂截肢产生的所有纠纷至此了结,我不再向厂里主张任何赔偿。”虽然我们也为他争取了该有的民政补助,厂里也承诺在他走出去适应社会的过渡期内给他定期补贴,但我深知,这句话,才是他新生活的起点:犹如他的宣言,大声宣告对纠缠过往的告别,对未来自强生活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案子虽已结束,我和他仍奔波在联系工作的路上。在这个过程中,与其说是我在不断鼓励着他,不如说是他的决心给了我莫大的感动和鼓舞,感觉自己更有责任,也更有信心为这个美好世界尽力尽心。(作者为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四庭法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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