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臂护林员王祥贵

2019年02月18日08:20  来源:重庆日报
 

2月17日,酉阳金银山国家森林公园,王祥贵和同事在巡逻。

2月17日,酉阳金银山国家森林公园,王祥贵在清理枯枝。本组图片由记者齐岚森摄

  2月17日,正月十三。

  从大年三十算起,已是花甲之年的王祥贵还没有休息过一天。

  春节假期,当许多人在走亲访友或游山玩水时,身为护林员的王祥贵,每天清晨至深夜,都在酉阳土家族苗族自治县金银山国家森林公园的山间、林间巡护着。

  “过年过节放火炮的多,要格外留心。”王祥贵戏称自己同样是在“游山玩水”中“走亲访友”,“这些树都是我一天天看到长大的,就跟个人的细娃儿(方言意为“孩子”)一样。”

  在过去的32年里,他的足迹遍布这片2000多公顷的森林——日均巡山路程30公里,累计路程可绕地球赤道8圈;金银山林区也从一片幼林变成了国家级森林公园,成为拱卫酉阳县城的一道生态屏障。

  “做人要讲感情,村里能信任我一个残疾人,我就要守一辈子山”

  17日,和往常一样,王祥贵在清晨6时起床。

  脚一蹬,掀开被褥,从床上坐起,王祥贵的上半身赫然显露——

  他的左臂,自手肘以下仅剩不到10厘米;右臂,除连接肩膀的一小截外,全没了。

  王祥贵用左臂残肢夹住衬衫,再用嘴叼住,头向右一扭,将衣服“挂”上右肩,让那截右臂顺势穿过袖子,而后再举起左臂,穿进左手袖管。完成这个动作,他用了不到十秒。

  三分钟后,他在衬衫外面套上毛背心和防寒服,又在牙齿和脚趾的配合下,穿好裤子和鞋袜。

  洗漱妥当,王祥贵用残肢夹住门把手一拧,出了门。

  门外,金银山、中岺山和翠屏山等10座翠绿的山头,环绕着整个县城。

  32年前,这些草木稀疏的山头,显露着斑驳的黄黑色山体,像是头上长满了癞子。那时,王祥贵想的是“子承父业”进入县粮食局工作,从未想过当护林员。

  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夺走了王祥贵的双手,也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

  伤愈回家,王祥贵只想到了两条出路——一是拿个钵钵,到城里当乞丐;二是找条粗麻绳,再找一棵结实的大树“挂上去”——“还是第二个好,不丢脸!”他心想。

  就在王祥贵犹豫该不该“挂上去”的时候,一位长辈“敲醒”了他,“儿娃子,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手没得了,你还有双脚!”

  “三年时间,我学着用手臂和双脚,加上牙齿,拿东西、穿衣服、系鞋带……”王祥贵渐渐有了生活自理能力,也迎来人生的第二个转折点。

  当时,王祥贵所在的钟多镇桃花源村(现桃花源街道桃花源社区)有一片2000多公顷的集体林。村里护林员已年过七旬,干不动了。可是,护林员一个月仅有60元补助,没人愿意接这活。

  “王祥贵不错!”无奈之际,时任村党支部书记王长寿一拍脑门,“护林主要用脚,而且他能下田、能养猪,说明他不服输,能吃苦!”

  听闻村里让自己守林子,王祥贵激动得“差点哭出来”,他暗下决心:“做人要讲感情,村里能信任我一个残疾人,我就要守一辈子山!”

  “自从当上护林员,我就开始和大山‘打仗’”

  王祥贵巡护的林子分布在10个山头上,距离远,范围广。

  为了便于巡护,他把责任林区划为七个片区,开始了每天“两头黑”的生活:清晨六点起床,用牙衔着电筒上山;巡护完,天黑了,再衔着电筒下山。

  1993年的一天,王祥贵直到深夜才回家。

  一进家门,妻子简梅香就发现丈夫浑身泥土,脑壳破了,左侧裤腿上还有血。

  原来,那天下午,王祥贵巡护到中岺山山腰时,突然左脚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倒。“砰”的一声,他的头结结实实地撞在地上。

  等王祥贵回过神来一看,自己的左脚已陷进一个捕兔用的铁丝圈套里。

  荒郊野岭,一个残疾人如何才能脱困?

  王祥贵努力吸气提臀,凭借上身力量,将身体一寸寸挪向铁丝圈套,然后侧身坐起,脱掉右脚鞋袜,用脚趾夹紧铁丝,慢慢解开了圈套。

  “你没得手,啷个干得下来哟!”听丈夫说完,简梅香抱着王祥贵大哭起来。

  “我下了保证的,一定能干下来!”一年、两年、三年……无论遇到什么困难,王祥贵都咬牙坚持着,而这些困难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那时,进山只有泥巴小路,灌木丛生。健全人用手一扒拉就过了,而王祥贵却只能低下头,从茂密的蒿草和荆棘间钻过去,他的身上不知道划出多少口子。

  一到夏天,金银山就成了昆虫的乐园。王祥贵常被咬得满身疙瘩,却不能用手挠,痒极了,他就往树上蹭,“这是跟野猪学的‘磨皮擦痒’。”

  每年11月间,松树开始落叶。松针下面全是稀泥,他的硬底布鞋摩擦力弱,一踩就滑,“别人滑一下,可以用手扶住树干,撑住身体;我滑一下,直接就摔到地上,痛得很。”

  “自从当上了护林员,我就开始和大山‘打仗’。”王祥贵这样形容。

  “身体残了,心不能残,要对得起国家的信任”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由于木材市场连年走高的行情,盗伐者上山砍树的情况时常发生。

  1992年的一天深夜,一群黑影潜入松林。

  接到举报,3名护林员全部出动。到现场一看,对方是20多个壮汉。3名护林员中,两人都已年近六旬,唯一年轻的王祥贵却没有双手。

  力量悬殊,王祥贵却毫无惧色。

  “不准砍树!”他一声大喝,冲到盗伐者和松树之间。

  “你个残废,狂什么狂?”

  “我是替国家做事,死了也光荣!”

  见吓不退王祥贵,盗伐者就一把推开他,带着砍伐的松木硬闯下山。

  记下盗伐者的行踪,王祥贵立即跑到县政府报告。根据他提供的线索,盗伐者很快被全部抓获。

  那些年,王祥贵和同事阻止盗伐行为近千起,抓获盗伐者上百人次,金银山从未发生过一起严重盗伐事件。

  “硬碰硬”不行,盗伐者有时也来“软”的。

  2003年,一个外地老板想用桉树皮熬胶,找到王祥贵,希望和他合作“发财”。老板给的条件很诱人:报酬4000元,“暗箱操作”。

  “别人不知道,但是我的良心知道!”当时一个月补贴才200元的王祥贵扭头而去。

  护林32年,王祥贵拒绝的利诱少说也有四五十次。“身体残了,心不能残,要对得起国家的信任。”他说。

  巡护山林,王祥贵有时很“硬”,有时也会“软”。

  “让群众爱护林子,你一定要‘软’——不‘软’就不能服人。”王祥贵说。

  2月4日,大年三十这天,天还没亮,王祥贵和简梅香就带着回家过年的子女进了山。子女们过年过节都会和父母一起进山守护: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守进山路口,王祥贵和妻子“守坟头”。

  逢年过节,到金银山游玩的人多,还有些乡亲上山祭拜祖坟。如何让人们不进山用火?

  王祥贵的办法是“劝”:发动全家守住进山路口,对进山群众进行防火宣传;将防火宣传标语贴到坟头上,并在坟墓周围挖掘防火带;在进山干道两侧,用石灰写满大字标语……

  多少年来,这个护林员之家把守进山路口宣传防火的画面,成为一道感人的风景。本报首席记者 陈维灯

(责编:陈易、张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