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智慧是重庆第一位“人体器官捐献专职协调员”,见证我市人体器官捐献事业从无到有的十年

接力“生命” 她成为ICU病房外的“坏人”

2021年03月31日08:29  来源:重庆晨报网
 

米智慧和菲利普父母在纪念碑前(受访者供图)

米智慧

  有这样一群人,他们的工作,一边是死亡,一边是新生。他们被质疑、被否认,也被信任、被感激……面对生离死别,他们的内心也曾备受煎熬,时常在矛盾情感中游走,他们有很多美好的称呼,生命的“接力人”“重生摆渡者”都是人们对他们的赞誉,他们就是遗体器官捐献协调员。

  米智慧就是其中的一员。她是重庆第一位“人体器官捐献专职协调员”,目前我市近百名协调员之一。在有的人看来,她在做一件“残忍”的工作:劝说人们将离世至亲的器官和遗体捐出。对于另外一些人来说,正是有了米智慧和其他协调员每天的工作,他们才得以从死亡边缘获得新生,从黑暗走到了光明。

  今年,是重庆开展人体器官捐献工作的第十个年头,也是米智慧成为协调员的第十年。

  没有人能真正主宰生或死。然而,因为有了米智慧这一群人,死亡可以转换为另一种形式的重生。当被冠以生命的名义,这个“协调”的工作,就有了更多的含义和重量。

  敬畏生命 她退休后成了捐献协调员

  凌晨一点,我市某医院会议室,呛人的烟雾弥漫。在米智慧面前,是一位在医学上已被宣布死亡,仅靠着呼吸机和药物维持器官功能的病人的20多位家属,用疲惫、悲伤又满是怀疑的眼神盯着她,抛出一个接一个的问题:

  “你们拿这些(器官和遗体)是不是真的去救人?”“既然捐赠是无偿的,那为什么使用器官的病人还需要花费十多万几十万?”“现在捐(器官和遗体)的人多不多?”……

  她双眼红肿,略显倦容,双眼却依然发亮。无暇打开面前的保温杯,在众人质疑的眼光下,娇小的米智慧一个个问题挨着解释。

  “你劝我们捐,你自己会不会捐?”听到这个犀利的问题,米智慧不慌不忙将自己的器官捐献证、角膜捐献卡等从包里掏出,摆在桌上,“上班第一天,我就办理了志愿捐献手续。我们既然做了这个工作,自己就必须率先要做到!”她用发哑的声音轻柔但坚定地说。

  各种问题得到合理解释,家属们渐渐沉默,问题越来越少。米智慧判断得出,看这个状态,家属们的心理上已基本接受,同意捐赠八九不离十了。于是又详细介绍起捐赠流程、国家优待政策等已讲过成百上千次的问题。

  最后,直系亲属凝重地点点头,郑重地在捐赠志愿书上签了字。

  这只是米智慧工作中的一个片段。今年,是她作为重庆市红十字会捐献管理中心专职协调员的第十个年头,这个时间点也是我市开展人体器官捐献工作的第十年。

  2010年,我国开始遗体器官捐献试点工作,标志着全社会进入公民志愿捐赠阶段。2012年,重庆成为第二批试点城市,开展人体器官捐献。

  此时,绝大多数人完全不了解遗体器官捐献。什么人能接手这个艰巨的任务?医院领导权衡了多人。能吃苦,有工作激情、亲和力和业务能力强,有心理咨询师资格的米智慧成为最佳人选,最重要的是,她有着36年综合性手术室护士经验。

  那一年,米智慧刚从重医附一院退休,甚至都想好了去哪里旅游。但她接到这个任命时,几乎没有迟疑。

  因为她明白:没有捐献,就没有移植。有超过数以百万计的病人在生死线上挣扎,每个小时,甚至每一分钟,都有人因等不到合适的器官而死亡。

  第一天到办公室报到,她主动签下了器官和遗体捐献志愿书。“从事这项工作,要是自己不能起到表率,又怎么去说服别人!”那天是2012年7月20日。从此,55岁的米智慧有了新的身份——重庆市首位人体器官捐献专职协调员。

  接力“生命” 她甘愿成为ICU外的“坏人”

  医院ICU病房,一个时刻会上演生离死别的场所,是米智慧的“战场”。作为协调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就是“协调捐献”。她需要面对的,是已极度悲伤、精神受到重创的不幸家庭,却仍须上前去宣传捐献。在这里,她曾经一次又一次遭遇白眼和冷遇,甚至是威胁。

  “人都要走了,你还在说什么捐献,我们不想听!请你出去!”这样冷冰冰的拒绝,加上一个冷漠的眼神,已经算是很客气的“逐客令”。

  “滚远点!你是不想活了吗!再往前走一步,当心挨揍哈!”这样的话,米智慧也听得不少。

  最开始,得到的往往是冷冰冰的拒绝。捐赠工作刚刚起步,宣传不够,很多人对器官捐献完全不了解,以为是做黑市,买卖器官。当一大家人围着米智慧怒声斥责,遇到这种完全不给机会解释的,米智慧知道,必须保护好自己,理智地选择退却、放弃。

  但更多的时候,想到还有那么多人等着宝贵的器官,她一次次勇敢地走上前去。

  “哪怕一百次中只有一次成功呢,我也愿意付出更多的一百次……”

  也有人担心捐献签字同意后,医院会停止治疗。她说,捐献程序绝对会严格遵照捐献准则,作为协调员,也会全程监督。

  从给家属讲解捐献的相关信息,同意签字,到家属见最后一面,实施获取手术,以及告别仪式,查验、与移植单位办理交接,办理丧事、遗体火化、送骨灰,米智慧几乎全程都会在现场。这个身材娇小的女性肃穆地站立在手术室内,和其他医护工作者们,对着每一位实施了捐赠的人深深鞠躬,含泪送别。

  10年来,米智慧经历了500多次这样的过程,哪怕是在疫情严重期间,也从未间断。她说,捐献流程都是严格按照国家规定,她必须见证、监督,这是对每一位捐赠者和家属负责。哪怕是缝合伤口、整理遗容,这些原本不属于她分内之事,她也义不容辞去协调。有的捐献者在捐了角膜后,为了照顾家属情绪,需要装上义眼,她也跑上跑下,如同送别自己的亲人。

  “捐献者和家属信任咱们,才做出了这样大义的决定。我们哪怕辛苦一点,也要保证每个环节不出纰漏,把好每一关,让他们放心。”

  捐与不捐 她都要坦然面对,“随缘就好”

  米智慧清楚地记得,重庆市第一例器官和遗体捐赠者叫做刘惠丽,是个乖巧又懂事的大学生。新学期报到后,突然昏迷不醒,送入医院治疗发现,孩子血小板急剧减少,引发脑出血,最终不幸辞世。

  她的父母,一对朴实的夫妻从山东赶来重庆。刘慧丽的妈妈拉着女儿的手哭喊。同样身为母亲,米智慧感同身受。她一边流着泪陪伴伤心欲绝的母亲,为她讲解捐献事宜,一边协调医院的工作。

  终于顺利完成了首例捐赠。女孩的逝去让她难过了许久,但当得知捐献出的肝脏、肾脏让3位病人重获新生,捐献的眼角膜让2人重见光明时,米智慧大哭一场,在百感交集的泪水中她释然了——这个美丽、无私的女孩并没有如风一般逝去,她像天使一样以另外一种方式,永远留驻在了人间。

  “每一位捐赠者的生命权力得到了绝对的尊重,每一次捐献,都给予了其他人生的希望和光明,每一次捐献,都让死亡化作了重生。”米智慧如此想着,心里的结打开了,十年来,她也一直向身边人传递着这样的理念,并在被拒绝时为自己打气。

  面对悲伤的家属,开展捐献协调工作,这时如何开口,是需要技巧的。米智慧第一次和患者家属交流时,通常并不会去直接谈器官捐献,避免他们过分难过。

  她首先会去了解病人和家属是否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嘘寒问暖,比如为外地来渝看病的家属找旅店,帮助处理社保、医保,让家属慢慢产生信任,放下戒备。这时就可以慢慢跟他们聊家常,切入正题。

  “协调员在工作中,换位思考和人文关怀非常重要。”米智慧的开场白往往是:“我是重庆市红十字会捐献管理中心协调员米智慧,大米的米。”声音轻柔但很有力,然后把工作挂牌和身份证亮出来:“我是全国首批优秀器官捐献协调员,从重庆第一例捐赠到现在,都是我在做。”她的营养师证、教师证也都随身带着,必要的时候可以“套近乎”。

  “这个时候,就需要’高调’一些,建立起对方家属的信任。”米智慧解释说。得到家属认可后,也不会着急着去谈器官捐献,“还有什么需要了解的,都可以随时问我。”

  如果发现对方不排斥,下一步再去详细谈到人体器官捐献管理中心的职责、捐献方式、程序、需要的资料等。

  “要慢慢地讲,不着急。”在米智慧看来,对所有家庭来说,这都会是一个非常重大的决定——此时,他们面临着亲人离开的巨大痛苦。“不着急,您再想想。”对于每一个接触过的患者家庭,米智慧都充满感恩。她认为,协调捐献成功,挽救了其他生命,固然好,但即便捐献不成功,也“并不遗憾,随缘就好”。

  曾经有一个案例,她跟了一周,每天守在ICU外,与家属推心置腹地交流,对方差一点就签字同意了,结果由于其中一个亲属的阻挠,最终还是没有成功,即使是这样,米智慧依然真诚地向对方表达了感谢。

  “双盲”原则 捐献领域决不能说的“秘密”

  我国的公民器官和遗体捐赠,遵守国际上通用的“双盲”原则:即保证捐赠者和被捐赠者不会认识对方。

  去年,年轻的重庆女孩沈倩去世后进行了器官和遗体捐赠。悲伤的父母向米智慧提出了一个请求:米大姐,你能告诉我们倩倩的器官移植后在哪里吗?二人朴实地说,他们绝对不是要找那个人寻求感谢,或获取什么利益。“哪怕是远远地看一眼呢,就好像是看到自己女儿一样。”

  看着夫妇俩憔悴又充满期盼的眼神,米智慧忍着眼泪,拉着他们的手解释说:“这是全世界器官捐赠的准则,我真的不能透露。但我向你们保证,倩倩妹儿所有的器官,都存活得很好。那位受捐者的年龄比倩倩更小,也就是说,你们的倩倩妹儿又变年轻了呢……”

  她继续说道:“倩倩是个孝顺的孩子,她最大心愿就是希望你们俩开开心心,健健康康,她在天上看着呢,所以,你们一定要过好每一天,不要辜负倩倩妹儿的希望啊。”

  沈倩的爸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米智慧知道,他们听进去了。为了女儿,他们会勇敢地面对见不到她的每一天。

  确实,因为保密协定,连米智慧也不清楚那些受捐者的具体信息。“尽管没有看到这些人,但我知道他们的名字和大概年纪,知道捐献器官的质量。这就够了。”

  她知道,经过他们的努力协调,逝者捐献出的心脏,正在另外一个身体里有力地跳动。

  有些情谊 因为热爱生命得到传递与温暖

  米智慧的手机号码9年没有换过,并且24小时开机——里面有1000多个捐献者家属的姓名。她想着,那些善良的人们,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能第一时间找到她。同时,她也随时关注着那些家庭的情况,遇到公祭活动,也会挨着去提醒。

  有一位捐献者的父亲,多年来,每天一大早都会发来暖心的问候信息,遇到降温会叮嘱她添衣,节假日更是会送上祝福。家里发生什么事,也都会打个电话通报一声,在工地上受了伤,打工存的钱被骗了,总会想到跟“米大姐”说说。他并没有向米智慧寻求帮助,但是,在这位父亲心中,好像电话的那一头,有一个人,可以像他儿子一样,听他倾诉,让他关心。

  给米智慧发来信息的,还有大洋彼岸的外国友人。2018年,年轻的澳大利亚小伙菲利普在重庆去世后,器官分别捐赠给了五位重庆人。年迈的父母从数千里外赶来,跪在地上,紧紧抱着儿子的纪念碑,旁边有一把吉他雕塑——菲利普是个喜欢音乐,喜欢弹吉他的阳光少年。父亲彼得痛哭得身体都在抽搐,但他说,无比支持儿子的决定。他写了一封信给菲利普,虽然对方再也无法读到:“你走了,留给这个世界最珍贵的礼物是希望。五个等待已久的生命因你重获新生,我们知道你还活着,从未离开。空气中还有你的气息,你还在亲历这个精彩的世界,你就是他们。我们失去了一个菲利普,却获得了五个菲利普……”

  “菲利普是他们家的‘王子’,是最受宠爱的孩子。你看,他爸爸很帅气是吧,菲利普本人更帅呢!”米智慧拿出这一家人的照片,语气自豪得像是介绍一位家庭成员。

  虽然语言不通,但米智慧和彼得一直保持着联系,时常通过微信发来问候,通过翻译软件实现沟通。

  去年圣诞节前夕,彼得又发来信息祝米智慧圣诞和新年快乐,还特地拍了一段小视频传给她:在菲利普的卧室,挂满了那个阳光大男孩的照片,圣诞树上和树下堆放着菲利普已无法拆开的礼物……

  米智慧凝视着屏幕,一股暖流在心里流淌,她仿佛看到了两位老人踮着脚尖,把铃铛和精心挑选的礼物挂在树上的场景。

  “父母对孩子的爱,永远不会停止。热爱生活和尊重生命的人,值得永远被敬仰。”

  拓荒生命 她却对家人充满感恩又愧疚

  米智慧性格开朗,待人热情。她从来不是一个脆弱的人,退休之前的36年,在手术室看多了生离死别,性格更是大气沉稳,从不会轻易掉眼泪。

  然而,自从接手了协调员这份工作,她却常常哭。

  被拒绝,甚至是被家属辱骂得多了,米智慧也会产生负面情绪。她不想把灰暗的心情带给家人,于是悄悄地喝几口酒,或者吃几片安眠药,找个角落一个人悄悄地哭一场,再回家蒙头呼呼大睡。

  不过,因病人家属的不理解而受委屈哭,还是少数。更多的时候,她是因为捐献者的大爱,内心感动而哭。有时候,她会找到心理咨询班的同学倾诉。

  哭完过后,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宣泄出去了。她又带着温和、治愈的笑容,重新出发。

  米智慧个子娇小,梳着浓密的齐刘海,头发挽成一个髻,唯一的饰品就是颜色素雅的发带。米智慧认为,要成为一名成熟的协调员需要至少4年——所有的案例,都没有可复制性,每个家庭情况不一样,想法不一样。“我们作为开荒者,在器官捐献协调事业上进行铺垫、搭桥,后面的人就好做多了。”

  “做协调员就是这样,一接到电话,需要立即动身,拥有一天完整的假期都是奢侈。”有一年的大年三十,新桥医院一位患脑瘤、脑死亡的孩子的家长打电话来,他们愿意捐献孩子的器官。米智慧晚上八点接到电话时,正在热热闹闹地吃团年饭。看到一家人都眼巴巴地望着她,米智慧心里也不太好受,她知道爱人不想她走,女儿也不想她走,但还是狠狠心推门跑了出去,匆匆抛下一句:“晚上别等我回来啊!”因为连她自己也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

  米智慧的先生是一位医学老师,她昵称为“室友”。对于家人,她充满感恩又愧疚地说,家里的一切,都是“室友”在负责打理,一直默默支持她的工作。多年来,米智慧几乎没陪先生逛过街,没有陪女儿出去吃过饭,两点一线,在家和医院之间穿梭。每次她跑出门,“室友”总是把菜热了又热,在家默默等她回来。“室友”说,为“小米籽”所做的事情感到骄傲!

  苦乐参半 工作因为生命而更有分量

  沈倩的父母按照女儿的心愿进行捐献后,回到农村老家,有人很不解:“你们把女儿身体都捐出去了,不知道要卖多少钱!”老人强忍内心的悲痛,将人体器官捐献的意义普及给村里的人,“堵”住了这些谣传。

  十年来,米智慧经手的捐赠者有500多例,年纪最大的72岁,最小的婴儿仅在人世间停留了33个小时,来自青木关。

  在璧山西郊福寿园,有一个特殊的地方——器官和遗体捐赠者纪念碑,上面的名字正逐年增多,每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关于告别和重生的故事。这些故事,米智慧大部分都亲眼见证过。她说,这是一个苦乐参半的工作:不得不直面捐献者离开的痛苦,但同时,又能感受到受捐者重生的喜悦。

  从2013年开始,每年3月31日被确定为我国遗体和器官捐赠者公祭日,活着的人,向遗体和人体器官捐献者致敬。重庆定在4月1日。无论刮风下雨,米智慧都会前往祭扫。在青山绿水间,她总会默默地跟碑上的这些熟悉的名字说着话。

  有人说,生与死之间是一条河,如米智慧这样的协调员就像是摆渡人,超越了传统生死的观念,在河当中摇着船,不停来来回回。十年了,米智慧没有停歇,她继续完成更多有尊严的生命接力。

  “今年,是重庆开展人体器官捐献工作的第十年,有很多像米老师这样的人在默默付出。”重庆市遗体器官捐献管理中心主任周学跃介绍,“遗体器官捐献是一项伟大而崇高的公益事业,人体器官捐献者是一群值得尊重、敬仰的人,他们的精神值得我们永远铭记和缅怀。”他说,重庆百万人捐赠率已由2016年的2.4人提升到4人,尤其是《重庆市遗体和人体器官捐献条例》颁布实施以来,重庆人体器官捐献连续3年突破百例并逐年增加。

  截至2021年3月30日,我市登记器官捐献志愿者53830人,实现捐献684例,挽救1896名器官衰竭患者生命;登记遗体捐献志愿者18067人,实现捐献3168例;登记眼角膜捐献志愿者13593例,实现捐献2648例,让3645位眼疾患者重见光明。

  重庆晨报·上游新闻记者 纪文伶

(责编:陈易、张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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