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6點，天剛蒙蒙亮，重慶動物園熊貓館熊貓之家值班室已亮起了燈。

張乃成准時起床，開始了一天的晨巡。他繞圈舍走一圈，檢查周邊設施和動物前晚採食情況。這是他33年養成的習慣：趁它們還沒完全醒來，先把圈舍收拾利索。如今，他已是熊貓館館長。

重慶動物園熊貓館館長張乃成。鄒樂攝

他的手機相冊幾乎沒有家人合影，全是熊貓﹔朋友圈晒的，也全是熊貓。

“除偶爾出差交流學習幾天，我一年有360天住在這裡。”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旁人替他算“全年無休”，他卻笑著搖頭——對他來說，這不是加班，是主動泡在自己喜歡的日子裡。他不愛旅行，不愛看電視，熊貓是他唯一的愛好。有假也不休，因為看到熊貓，精神頭就來了，心裡就鬆快了。“別人覺得我辛苦，其實我在這兒比去哪兒都自在。”

從搬運工到遞竹子

1992年，張乃成18歲，從江蘇來到重慶，在動物園當搬運工。因勤快被熊貓館留下做雜工——抱竹子、掃圈舍等。一年后，老師傅讓他試著喂養大熊貓“飛飛”。“遞出第一根竹子的時候，手是抖的。感覺遞過去的不是竹子，是一份責任。”

白天干活、觀察，晚上看書、記筆記。1996年，他參與照顧的熊貓產下雙胞胎，但其中一個幼崽沒能活下來。“那時候我就知道，光有喜歡不夠，得有本事。”

張乃成記錄大熊貓“新星”的觀察日記。鄒樂攝

從那以后，張乃成記錄每隻熊貓的飲食、排便、情緒變化，產崽時一天能寫4頁。30多年下來，筆記本摞了厚厚一沓，超過100萬字。

刷新全球圈養大熊貓壽命紀錄

在張乃成的職業生涯中，一隻叫“新星”的雌性大熊貓佔據了最重的位置。

1998年，他開始專職照顧“新星”。這隻野生大熊貓脾氣暴躁，“能把不鏽鋼盆子都拍變形”。一次，“新星”被雄性熊貓“亮亮”攻擊，身上被咬出五六個洞，躺在地上動彈不得。下起雨來，張乃成砍了四根竹子撐著彩條布，在雨裡守了整整一夜。“夜裡沒法硬救——一搬它，骨頭和內臟就二次傷著了。傷口淋雨會感染，一感染就不好治了。”

2019年7月拍攝的大熊貓“新星”。鄒樂攝

“新星”活了下來。之后二十多年，張乃成對它照顧得近乎“嬌慣”：改造圈舍設施，掐掉每根筍尖。在他的照料下，“新星”38歲零4個月去世，相當於人類120歲，刷新全球圈養大熊貓壽命紀錄。

“新星”走了以后，他兩三個月都緩不過來，常常失眠，看到別的熊貓，還會喊“新星”。

扛竹子、鏟屎、守夜

熊貓館的日常，遠沒有游客看到的那麼治愈。

一隻成年大熊貓每天要吃約60斤竹子，拉30到40斤糞便。張乃成的生物鐘是這樣的：清晨6點起來巡館，准備飼料，白天扛竹子、鏟屎，晚上10點多加餐，喂完已是深夜11點。“夜間很關鍵，我不值班不行。”熊貓館附近一間小屋就是他的“宿舍”。

為熊貓們准備水果。重慶動物園供圖

最特別的，是除夕。早些年午夜鞭炮炸響，熊貓們嚇得縮在角落。張乃成蹲在圈舍邊，輕聲跟它們聊家常，安撫情緒。煙花在外面響，他的聲音很穩。“過一會兒，它們就安靜下來了。”

危險常伴左右。大熊貓咬合力堪比獅子，爪子能劃破皮膚。熊貓打架時，飼養員得冒著被誤傷的風險上前勸架。張乃成的辦法是用筍子引誘，一邊呼喚一邊保持安全距離。

極端天氣也是另一場大考。2024年夏天，重慶遭遇特大暴雨，熊貓館設施受損。張乃成帶著團隊連夜搶修管線，保証館內恆溫和食物供應。“那幾天幾乎沒合眼，全部熊貓一隻都不能出事。”

每隻熊貓都有自己的脾氣

在熊貓粉絲圈裡，張乃成有個外號叫“熊貓奶爸”。24隻熊貓，每隻的名字、脾性、食量、排便規律，他都裝在心裡。“每一隻熊貓都不一樣，不能照本宣科。”他說。

他常常叮囑年輕飼養員：“多跟熊貓聊聊天，它們能識別你的語氣。”他自己就是這麼做的。張乃成喜歡吹口哨，也會對著熊貓“咩咩”地叫。熊貓們每次聽到都會“咩咩咩”回應他——像小孩學舌，又像在說“知道了”。 “它們雖然不會說話，但能感受到你的語氣、你的氣味。”他笑了。

張乃成細心照顧熊貓幼崽學攀爬。鄒樂攝

除了交流，每隻熊貓的脾氣他也摸得透透的。比如“渝愛”是個“挑食的急性子”——不愛吃筍子，不對胃口就發脾氣。張乃成得專門給它挑對胃口的食物。還有“奇三妹”最不愛下班，經常賴在外場不回去。

把手冊傳下去

還有不到十年，張乃成就要退休了。

他現在最重要的工作是“傳幫帶”。熊貓館現有30名飼養員，其中不乏動物學、生態學專業的碩士博士。“招人要求動物相關專業，還得能吃苦、能熬夜。光有愛心不夠，這是體力活，也是技術活。”

他每天抽出時間編寫飼養手冊，把自己的經驗一條條寫下來。當年那些寫滿熊貓日常的筆記本，如今成了年輕飼養員的教科書。他退休前，館裡還有幾隻老年大熊貓，他希望能把它們照顧得像“新星”一樣細致。

爸爸是國寶的英雄

30多年來，張乃成每個春節都是在熊貓館裡度過的。妻子和兒子帶著飯菜來看他，匆匆團聚片刻。

“熊貓可沒假。”他搖搖頭。

“年假呢？”

“沒休過？”

“寒暑假帶孩子出去玩過嗎？”

“一次也沒有。”張乃成低下頭，“好在兒子30歲了，有自己的家了。”

“這麼多年，覺得虧欠家人嗎？”

他想了一會兒：“兒子快三歲的時候，才第一次看清我長什麼樣。但他跟別人說，‘爸爸是國寶的英雄’。”他笑了一下，“這話我聽了，挺知足的。”

對張乃成來說，他早已把熱愛過成了勞動本身。重慶動物園供圖

今天就是五一勞動節。而對張乃成來說，這一天和以往33年裡的每一天一樣——他早已把熱愛過成了勞動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