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薄霧，層層鋪洒在歌樂山的連綿林海間。車沿盤山公路蜿蜒而上，山道狹窄，兩側林木交錯，枝葉密密匝匝，幾乎遮蔽整片天空。

拐過幾道彎，車在半山腰一處不起眼的岔道口停下。抬眼望去，滿山蔥蘢的綠意間，銀灰色的輸電鐵塔依山勢錯落而立，條條銀線一頭連著變電站，一頭扎進山林之中。

山風穿林，樹影婆娑。很難想象，就在這片靜謐的山體腹地，藏著一座電力寶庫，晝夜不息地跳動了五十四年。

這裡，是220千伏涼亭變電站。它是全國目前運轉時間最長、且仍在運行的防空洞變電站，也是重慶首座220千伏變電站，被譽為“重慶供電的命脈”。2024年10月，220千伏涼亭變電站正式入選第六批國家工業遺產名單，成為全國工業遺產版圖上一顆璀璨的明珠。

洞裡建站，重慶人的辦法

涼亭變電站的歷史，最早可追溯到1919年創辦的重慶電力煉鋼廠，那是西南地區最早的鋼鐵企業，曾被稱為“西南工業之母”。抗戰時期，為躲避日軍轟炸，工廠整體遷至歌樂山麓。工人們在堅硬的山體裡一錘一鑿，開掘出大量防空洞，把發電和生產設施悄悄藏進大山腹地。

這片堅固隱蔽的地下空間，為日后涼亭變電站的誕生埋下了伏筆……

上世紀六十年代，三線建設如火如荼。大批軍工、民用企業遷往重慶，城市工業生產、戰備保障用電需求激增，“用電荒”難題成為制約發展的突出瓶頸。

怎麼辦？原水利電力部決定，搶建220千伏豆渝（四川豆壩至重慶）線輸電工程，將川西、川南電力東送重慶，同時配套建設一座220千伏變電站，緩解電力供需矛盾。

於是，依托三線建設“靠山、分散、隱蔽”的方針，建設團隊將目光投向了歌樂山上沉寂多年的涼亭防空洞。

1971年10月，工程正式破土動工。

1972年，為建設涼亭變電站，施工人員採取人工推絞盤運變壓器。國網重慶市電力公司供圖

然而，在物資匱乏的年代，缺少起重、牽引等設備，要把近百噸重的變電設備塞進狹小的山洞，又談何容易。“主變壓器要從山下運進洞裡，全得依靠人力，大家只能找來滾木、鋼管，用推絞盤慢慢地把設備拉上山。”老一輩建設者陳雙榮回憶道，僅一台12萬千伏安的主變壓器，從山下走到洞口，就整整走了一個多月。

憑借這股“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的韌勁，建設團隊僅用時7個月，便完成了全部施工、調試工作。1972年5月，涼亭變電站正式投運，合閘那一刻，電流嗡鳴在洞中回蕩，洞口等著的人們齊聲歡呼、激動萬分。

1972年5月15日，涼亭變電站投運。國網重慶市電力公司供圖

自此，這座藏身山洞的變電站扛起了時代重任。它成功實現重慶電網與川西、川南電網220千伏等級首次聯網，巔峰時期供應著重慶近三分之一的電能，有效填補了山城電力缺口，為三線建設落地、城市工業發展筑牢了電力根基，成為名副其實的“重慶供電命脈”。

洞中歲月，電力人的守護

站建起來了，但考驗才剛剛開始。

1972年，涼亭變電站迎來第一批運行值班員，韓永春便是其中一員，那年，他二十歲。他還記得第一次進洞裡的感覺，逼仄、潮濕，空氣中混雜著泥土和岩石的氣息。他也曾茫然過：難道這輩子，就要在這黑咕隆咚的防空洞裡過了？

可他真就待了幾乎一輩子。從值班員干到站長，干了幾十年，成為了涼亭變電站最后一任站長。

潮濕，是韓永春和同事們在洞裡遇到的第一道坎。洞室內濕度常年在百分之八十五以上，被子一年四季都是潮乎乎的。清晨起來，設備櫃表面總是結滿了細密的水珠，值班員們的日常工作之一，就是用干布一遍又一遍擦拭設備，稍有不慎，水汽就可能造成短路，威脅整片區域供電安全。

通道也窄得讓人憋屈。防空洞內的通行通道，僅略高於常人身高，碰上個子高的，走幾步就得貓一下腰，一不留神就可能撞上頭頂的石壁。“我們頭上都落過印子。”韓永春摸著額頭笑道，“也算是涼亭站獨有的‘紀念章’了。”

作為保障區域供電的核心站點，涼亭變電站需保持全年24小時不間斷運轉。主控台上，幾百個指示燈密密麻麻地排著，每盞燈都連著線路或設備，哪個燈顯示異常了，就意味著哪條線或設備出了狀況，必須立刻排查。

涼亭變電站黨性教育基地還原70年代主控制室。國網重慶市電力公司供圖

燈一直亮著，人就一刻都不能離。無數個深夜，韓永春和同事們強忍著困意，緊盯著指示燈，在寂靜的山洞裡守著萬家燈火的安寧。

每隔兩小時，值班員還要打著手電筒走遍所有洞室，抄下上百個儀表的數據，再回主控室認真核對。沒有自動化設備，全靠人盯、人抄、人判斷。“說苦也苦，但習慣了就不覺得了。”韓永春說得平淡，“大家都一樣，都覺得多盯一分鐘，設備就多安全一分鐘。”

和他同批進站的十幾個人，大多在站裡守到了退休，他們從年輕的小伙子，守成了頭發花白的老電力人。洞壁上的鑿印幾乎看不清了，滲水的地方結了更厚的水垢，設備換了一茬又一茬，而在一批又一批電力人的守護下，洞裡那種低沉的嗡嗡聲，日日夜夜，從來沒斷過。

重煥新生，工業遺產的蛻變

2012年，涼亭變電站完成了自動化改造，開啟了無人值守新篇章。人工巡檢成了歷史，洞中往來穿梭的腳步聲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傳感器和攝像頭無聲的凝視。

設備在更新、值守模式在迭代，但這座變電站所承載的使命與擔當，卻始終如一。“1號洞和5號洞的變壓器自投運以來就沒停歇過，半個多世紀以來，穩定保障著周邊區域的用電需求。”國網重慶市區供電公司相關負責人介紹道。

面對這樣一座“活著”的工業歷史豐碑，如何讓它在繼續供電的同時，把故事講給后人聽？

這個問題，在2023年得到了回答。彼時，國網重慶市區供電公司決定在不中斷供電、不停擺設備的前提下，遵循“修舊如舊，展用結合”的原則，把涼亭變電站改造為工業遺產展示園區。

涼亭變電站工業遺產教育基地全景。韓薇攝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處處棘手。“2台主變壓器還在運行，要做到既能讓參觀者看到變電站實景，又不影響電力輸送安全。”國網重慶市區供電公司相關負責人說。對此，工程團隊採用物理隔離加分區管控的方式，在帶電設備與參觀通道間劃出一條清晰的安全邊界，既屏蔽了風險，又不遮擋視線。同時，配套完善參觀預約、現場管控等制度，以規范化管理守住運行安全、保障展陳效果。

不過，光有設備和參觀空間遠遠不夠，真正能讓一座工業遺址“活”起來的，是人的溫度與記憶。為了最大程度復原當年工作、生活真實場景，工作人員先后走訪了三十多位退休老職工，聽他們講當年的故事。老物件也一件件被找回來了——

主控室的桌椅板凳搬回來了，行軍床搬回來了，手搖電話機也回到了它曾經的位置。最為特別的，是幾本手繪線路圖，紙張雖已泛黃發脆，但每一根線條都畫得工工整整，標注的字體仿若印刷體，靜靜訴說著那個時代電力人的嚴謹與堅守。

就這樣，經過系統性修繕布展，2024年1月，這座佔地面積65畝的220千伏防空洞變電站工業遺產展示園區正式對外開放。

如今，走進涼亭變電站，參觀者既可以近距離目睹變壓器運轉的場景，也能從牆上的老照片和手寫記錄裡，拼湊出老一輩電力人在潮濕洞壁裡度過的光輝歲月。

正是這份獨特的魅力，讓涼亭變電站一步步走出深山洞穴，走進更廣闊的公眾視野。2023年9月，220千伏涼亭變電站入選中央企業工業文化遺產（電力行業）名錄。2024年10月，入選第六批國家工業遺產。

54載歲月匆匆而過，洞口山風依舊年年吹拂，山間鐵塔靜靜矗立，穿山銀線持續輸送源源電流。這座藏在歌樂山腹地的老電站，如今依舊承擔著沙坪壩區井口、石井坡、童家橋片區的供電任務，守護著11.9萬戶居民的溫暖燈火。在持續送電的同時，也默默向后人講述著，一段扎根深山、默默奉獻的電力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