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飛鴻在練習美發技術。（受訪者供圖）

“手腕放鬆，梳子別壓太緊，先把發片梳順了再下夾子。”9月9日上午，重慶五一職業技術學院人文藝術學院實訓室裡，教師田飛鴻半俯著身，接過學生蒲繼雙手中的梳子，簡單梳理幾下，模特的頭發造型便別有一番韻味。

田飛鴻曾在2024年法國裡昂第47屆世界技能大賽上，為重慶捧回美發項目金牌﹔如今，他正把冠軍的功夫一點一點傳授給學生。

“回到母校教書，是想讓更多的青年看到，有技能有知識可以改變命運。”田飛鴻說。

從工地小伙到世界冠軍

相信堅持的力量

“田老師，頭發怎麼才能盤得和您一樣又快又好？”實訓室裡，蒲繼雙看著自己鬆鬆垮垮的“作品”，有些沮喪地問。

“別急，我剛開始學盤發時，比你差多了。堅持練習，及時復盤，就會有進步。”田飛鴻講起了自己的故事。

2018年夏天，中考失利的田飛鴻在貴州銅仁一處建筑工地上，頂著烈日搬磚。看到身邊的朋友紛紛去上學，他心裡覺得空落落的。

“我想讀書，學一門技能。”田飛鴻給父親打去電話。

可16歲的他，學啥呢？偶然間，田飛鴻刷到一段世界技能大賽的比賽視頻，重慶姑娘聶鳳奪得第43屆世界技能大賽美發項目金牌的場景，令他備感振奮。

“沒想到美發也能成為世界冠軍！”田飛鴻萌生學習美發的念頭。隨后，他提著行李從貴州大山來到重慶，進入聶鳳所在的重慶五一職業技術學院學習美發。

田飛鴻來到學校后才發現，美發不只是學習如何使用剪刀那麼簡單，洗頭、按摩、燙染、盤發……每一項都需要扎實的基本功。

更麻煩的是，“零基礎”的田飛鴻手指不夠靈活，第一次實操剪頭時，拿著剪刀和梳子的手一直在抖，完全不知道該從哪裡下手。

怎麼辦？在工地上磨出來的韌勁成為他最大的優勢。別人看一遍就會的技巧，他就用時間去“堆”，練習幾十遍，形成肌肉記憶。

“有次我們做盤發，我做了8遍都沒做好，那個時候已經是凌晨2點，整棟樓就我一個人了。”田飛鴻在教室一遍遍重復著動作，隻有一個念頭：我今天可以不睡覺、不吃飯，但是要先把它做好。

憑借這股近乎執拗的專注，入學僅半個學期，田飛鴻就被選拔進校集訓隊。在那裡，他見到了偶像聶鳳，並成為她的學生。

“聶老師死磕每一個細節，百遍千遍地練。”田飛鴻說，聶鳳對學生的要求十分嚴格，比如，在盤發中，一縷頭發的角度、弧度、穩定度等都有嚴格要求，力求完美。

從2019年起，田飛鴻征戰各級技能賽事，一路沖進國家隊。備賽期間，他也曾遭遇瓶頸。一次國賽備戰，熟悉的盤發造型屢次失敗，讓他瀕臨崩潰。聶鳳鼓勵他：“你可以允許自己跌倒七次，但也要起身第八次。”這句話始終激勵著他。

“其實，我並不是天賦型選手，但我會在每一次失敗中汲取經驗。”田飛鴻對蒲繼雙說，困境之中，“你可以允許自己跌倒無數次，但也要起身N+1次。”

2024年9月，在法國裡昂的第47屆世界技能大賽上，22歲的田飛鴻在28個國家和地區的選手中脫穎而出，奪得美發項目金牌。

奪冠后，田飛鴻選擇回校教書。“金牌是一剎那的榮耀。”田飛鴻說，“想通過美發這門技術，讓更多孩子改變命運。”

從冠軍到教師

把世賽“方法論”移到教學中

從世界冠軍到職業院校教師，田飛鴻也曾遇到難題。

入職第一堂課是教編辮子，他20分鐘就講完全部內容，台下學生卻一臉茫然。

“我明明什麼都講了，怎麼學生還不明白？”田飛鴻課后復盤發現：自己熟練，不代表學生聽得懂。自己靠長年訓練形成肌肉記憶，但零基礎學生需要循序漸進的講解。

他開始旁聽資深教師的課程，看其他老師如何拆解操作步驟、怎麼點撥學生的常見錯誤、怎麼控制整堂課的進度。

為了增強自己的表達能力，田飛鴻常常在空無一人的教室裡，對著桌椅板凳反復試講：“四股辮怎麼分股均勻”“發夾怎麼固定不鬆散”……

他擔心自己在課堂上把知識點講得不夠細致，還把示范過程錄成視頻，課后反復回看調整，一點點放慢操作節奏，優化實操講解的表述和時長。

針對學生基礎不一的問題，他做起了分層教學。根據上手速度和掌握程度，他把學生分成不同小組，對應設計不同難度的訓練任務，讓每個人都能在適合自己的節奏裡收獲成就感。

他還把自己當年備戰世賽的“方法論”平移到教學中，要求每個學生錄制操作視頻，帶大家逐幀復盤動作，並給學生建立“失誤檔案”，記錄每個人反復出錯的細節。

“賽場上裁判看的是結果，但訓練中教練看的是過程。學生需要看見自己的過程，才知道問題出在哪，該往哪使勁。”田飛鴻說。

從課堂到生活

以美傳遞溫度

田飛鴻的課堂，不隻教授美發實操，更重視審美培育。

“我們來看看古人的流行發式……”9月9日下午的實訓課上，田飛鴻首先展示了一張漢代人物的發髻圖片。圖片裡，一個東漢女俑的發髻高聳而精巧，幾縷發絲盤繞成環，紋路清晰如刻。

“這個弧度好漂亮，能不能編出來？”不少學生小聲討論著。

“你們看，近2000年前的人就在琢磨怎麼把頭發做出層次和線條。今天，我們做編發，思路其實和古人是一樣的。所以要做出好看的頭發，要拓展眼界，涉獵廣泛的知識。”田飛鴻對學生們說。

“美發藝術本身就是一種文化表達，培養學生的美感很重要。”田飛鴻說，很多學生剛入學時覺得美發只是“洗剪吹”。

為了培養他們的“美感”，田飛鴻鼓勵學生去逛博物館、美術館，研究漢代發髻、唐代簪花等傳統發型樣式，“讓學生直觀感受到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深厚底蘊，慢慢建立起自己的審美判斷。”

課堂之外，田飛鴻和老師聶鳳一道，帶著學生組成團隊，定期前往福利院和社區，為老人和留守兒童提供愛心義剪服務。

“有一次，我和老師去義剪時，一個80多歲的老奶奶開心地摸著自己剛剪好的頭發，拉著我們問下次還來不？”蒲繼雙說，那一刻覺得自己的一技之長正成為傳遞善意的紐帶，十分開心。

談及未來，田飛鴻心裡有一張清晰的“課表”：把中華優秀傳統文化融入美發教學，帶學生研究更多傳統發型樣式﹔把愛心義剪做成常態，讓更多社區老人和孩子受益﹔帶著學生站上更大的賽場，讓更多人看到職業教育的可能性。

窗外，陽光正好打在實訓樓的外牆上。田飛鴻看了一眼手表，站起身，走向實訓室，學生們已在等他。（新重慶-重慶日報記者 劉一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