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過后，巫溪縣上磺鎮紅岩村的層層梯田裡，稻浪翻金。村黨支部書記李善虎掐下一枝稻穗，在掌心搓開，吹去糠皮，把米粒丟進嘴裡嚼了嚼。“老周，你看這米，油亮亮的，今年收成穩了。”身旁的種糧戶周建兵咧嘴一笑：“現在米的品質上去了，我們種谷子更有信心。”

誰能想到，幾年前，這個村的水稻面積一度萎縮到不足40畝。“最便宜的時候，一斤米一塊多錢，還沒得人買。”李善虎說，再這樣下去，老祖宗留下的好田就荒了。

受特殊氣候條件制約，重慶曾被視作全國稻米品質改良難度最大的區域之一。

如今，這段歷史正被改寫——截至去年底，全市水稻優質率達79.4%，較2020年提升18.54個百分點。換句話說，全市980多萬畝水稻中，有784.2萬畝稻田種上了優質稻種，為種業振興和糧食安全打下堅實基礎。

育種突圍

克服高溫寡照選育重慶好米

79.4%，對很多市民來說只是一個數字。但對重慶水稻育種人而言，是一場持續十余年的突圍。

不少市民簡單把優質稻等同於口感軟糯香甜，但在育種科研人員的標尺中，優質稻有著一套嚴謹的國家標准，依據糙米率、精米率、堊白度、直鏈澱粉、食味評分等多項指標，劃分為一級、二級、三級，級別越高，綜合食味、外觀加工品質越好。優質不等於一味求軟，還必須扛得住病害、適配本土氣候。

“外地不少優質稻，引種到重慶河谷地帶就水土不服。遇上七八月高溫伏旱，灌漿期被‘逼熟’，生育周期縮短10—20天，米粒堊白增多，口感大打折扣。”市農科院水稻研究所研究員李賢勇說，重慶水稻種植最大的先天難題，是丘陵山區特有的高溫、寡照，以及灌漿期持續高溫且晝夜溫差小，陰雨寡照光合作用不足，天然不利於稻米澱粉積累。

想要克服這些“先天不足”，只能攥緊種子“芯片”，走自主育種道路。

在海南南繁基地的試驗田裡，重慶育種團隊年復一年在此做育種試驗——從國內外搜集近十萬份種質資源，一株株觀察、測米質、測抗性，尋找適配重慶氣候的育種材料。“夏天，試驗田的溫度超過40攝氏度，褲腳全是泥水。一批批材料看著有希望，一測米質全部被淘汰。”李賢勇說，歷經反復篩選，他們終於找到寡照環境下光合效率突出的特異材料，為本土優質稻培育打開突破口。

與此同時，我市組建水稻種業科企聯合體，打通科研院所、種業企業壁壘，實行五年周期滾動支持，每年落實150萬元專項資金用於攻關。同時，在全國率先推出重大品種研發推廣后補助，倒逼育種面向大田生產實際需求，改變科研與市場“兩張皮”的舊格局。“再好的品種，紙上數據不作數，要下田‘同台打擂’，看誰更優秀。”市農業農村委種業管理處處長趙常瓊說。

同時，我市多次修訂水稻品種審定標准，把綠色優質、抗病性放在突出位置。“十四五”期間，全市審定水稻品種114個，其中優質稻64個，佔比56.1%。

經過十余年攻關，李賢勇團隊育成的“神9優28”，實現了重慶一級米稻種零的突破，成為重慶極具代表性的自主選育水稻品種之一。市農科院水稻研究所二級研究員李經勇團隊選育的“渝香優8133”成為重慶首個完全自主知識產權的全香型優質稻品種，先后被評為重慶市第二屆水稻優質品種食味鑒評嘉年華“金獎”品種、“三峽杯重慶好吃香米”等，榮登“重慶五大香米”榜單。

品質裂變

優質稻讓種糧戶重拾信心

截至去年底，全市水稻優質率達79.4%。全市988萬畝稻田，種植一級優質稻65個、二級優質稻247個，稻種品種結構實現系統性優化，開始重構糧食產業價值。

“以前種稻，產量上去就行﹔現在，好品質才能有好收益。”李善虎算了一筆賬，普通稻谷收購價偏低，而優質稻每公斤收購價普遍高出0.5—0.6元，一畝地下來，賣稻谷就能增收三四百元。2021年，他牽頭注冊了“紅岩香米”品牌，后來獲得“重慶十大好吃大米”稱號，如今“紅岩香米”售價達每公斤16元。

優質率提升帶來的除了田間豐收，還有加工環節的價值提升。

例如，隨著石柱“三星香米”、奉節“夔門紅土米”等一批區域稻米品牌漸漸打響，不少加工企業開發胚芽米、禮盒米，稻米從單純賣原糧走向分級加工、品牌化銷售，附加值明顯提升，在消費市場得到了正向反饋。

除了食用型優質香米，重慶還走出差異化育種路子。比如，重慶的米粉產業規模不小，但普通香米直鏈澱粉含量偏低，做米粉容易斷條，加工企業要大量從外地調運原料。我市選育出米粉專用優質稻Q優12，適配川渝米粉加工需求，開辟了優質稻另外一條增收賽道。

優質稻讓種糧群體重拾信心，不少返鄉農戶願意流轉土地發展優質稻種植，並通過加入合作社，統一品種、統一技術，享受品質提升帶來的紅利。

“糧食安全不只是守住產量底線，更要提升供給質量，既滿足老百姓對一碗好米飯的期盼，也為鄉村產業振興注入新動力。”市種子站站長晏亮說。

補齊短板

力爭今年優質率突破80%

晏亮坦言，重慶稻米產業要從“種得出好米”邁向“做強優質米大產業”，目前短板猶存，品質革命遠沒有畫上句號。

首先，小農戶分散種植佔比仍然較高，部分田塊存在品種混雜、標准化管理不到位等問題，同樣的品種，不同農戶種出來的米質參差不齊，影響整體商品品質。

其次，育種推廣存在短板。雖然審定優質品種數量不少，但部分一級優質稻品種抗病、抗倒伏能力偏弱，對田間管理技術要求高，農戶掌握難度大，大面積推廣受限。部分優良新品種“叫好不叫座”，示范效果雖好，但推廣配套服務跟不上，農戶不敢輕易換種。

第三，產業鏈條仍有堵點。“好米賣好價”的轉化還不夠充分。不少地方有好稻谷，卻缺少實力強的鏈主型加工企業，存在“有品種、無大品牌”的現象，品質優勢沒有完全轉化為市場優勢。

此外，氣候風險考驗始終存在。重慶每年夏季高溫伏旱、陰雨寡照交替，即便是優質品種，遇到極端天氣，如果田間管護跟不上，米質依舊會波動。

趙常瓊表示，接下來將持續收緊品種審定關口，繼續發揮科企聯合體攻關優勢，選育更多兼顧優質、抗病、耐高溫、適宜丘陵輕簡栽培的突破性水稻品種，抓好展示示范，讓大戶、農戶看得見、摸得著。同時，擦亮“巴味渝珍”旗下稻米公共品牌，打通生產、加工、品牌、銷售全鏈條，力爭今年全市水稻優質率突破80%，實現從“賣谷子”到“賣品牌”再到“賣生態”的轉變，更好滿足市民高品質生活需要。（新重慶-重慶日報記者 趙偉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