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月二十七日,黔江區金溪鎮清水村公路四通八達,村民們住上了漂亮的新樓房。

1970年,陳昌學(左一)與當時清水村的知青合影。(受訪者供圖)

10月27日,金溪鎮清水村,楊昌全帶陳昌學(左)去陸雲庄。

黔江區金溪鎮清水村,曾啟文漂亮的新房。

金溪鎮清水村,扶貧工作隊員在檢查羊肚菌生長情況。特約攝影 楊敏/視覺重慶(本版圖片除署名外由記者龍帆攝/視覺重慶)
核心提示
黔江區地處武陵山集中連片特困地區,1986年被國家確定為扶貧開發重點縣,於2017年成功摘掉貧困帽。截至2019年底,黔江區累計實現11580戶、44683人脫貧,貧困發生率降至0.05%。
10月底,記者陪同當年曾在這裡插隊的陳昌學一道重回黔江,感受半個世紀以來、尤其是脫貧攻堅戰打響以來,這裡發生的巨變。
重訪嘉賓
陳昌學,重慶有色金屬研究所退休干部,1969年至1971年在黔江區金溪公社清水生產隊(現金溪鎮清水村)插隊。
10月27日中午,金色的陽光穿透霧靄,烘得黔江區金溪鎮清水村暖洋洋的。
車剛停穩,71歲的陳昌學就急不可待地跳下去。身后,老伴連呼“慢點,慢點”。
這天,陳昌學穿著一件紅色的運動外套,斜挎著棕色休閑包。51年前寒氣最徹骨的正月,他裹著厚厚的軍綠色棉襖,斜挎著軍綠色的帆布包,第一次走進這個武陵山腹地的土家山寨插隊。
“聽說這幾年清水村變化有點大。”一路上,兩鬢已斑白的陳昌學反復念著,“不曉得變成啥樣了”。
曾隊長的小樓房
清水村以縱貫全村的清水溪而得名。溪河兩岸,梯田一溜排開。梯田的盡頭,山峰如翠屏,其中一塊凸出的山崖上,狀如寶塔般的巨石直插雲霄。
“這個‘寶塔’,點兒都沒變。”陳昌學唏噓,“51年了,都沒變——喲,陸雲庄啷個變矮了。”
寶塔下,就是陳昌學插隊時住過的陸雲庄,已有兩百多年歷史,原為土司所建。
當年,當地大多是土牆房、片石砌的干打壘,而陸雲庄這幢以粗壯柏木為柱、嵌有雕花木窗的連排房,是方圓十裡有名的“豪宅”,解放后分給了幾戶貧下中農住。1969年初,生產隊又騰了幾間出來給陳昌學他們住。
“壩壩的草都長這麼高了!”走進有些荒蕪的老宅院子,陳昌學沉默了。
“如今大家都建起了新房,陸雲庄就顯得不起眼了。”當年的老鄰居楊昌全趕過來,和陳昌學親熱地握手。
他指著不遠處一幢三層高的樓房說:“看嘛,那是我兩個兒子修的。走,我帶你去看更漂亮的……這家人你也認識。”
在離陸雲庄100多米的溪岸邊,有一幢漂亮的小樓房:鵝黃色的外牆、朱紅色的大門、石膏質感的欄杆,頗為氣派。院壩周圍,大小盆栽高低錯落,火紅的山茶開得灼眼。
堂屋門口,坐著一位頭包白帕的精瘦老人,正有些茫然地看著面前的“陌生人”。
“看你還認得到不?”楊昌全將陳昌學拉過去。
“這是曾隊長嘛,當年他對我們關照得很,我不得搞忘。”陳昌學一下子認出了自己插隊時的生產隊長曾書樓。
曾書樓已91歲高齡,陳昌學湊過去扯著嗓子吼了半天,老人才認出了眼前這個古稀老人是當年來插隊的精壯小伙。“這是昌學得嘛。”老人緊緊拉住陳昌學的手。
“我們2016年才把這個房子修好。”曾書樓的幺兒曾啟文熱情地端來條凳和茶水。
曾啟文說,一開始決定修房子時,家裡還發生了爭論:屋基與公路隔條清水溪,要麼花5萬元運費請騾馬繞道馱過來,要麼花15萬元自己先修座橋。
“人不能隻算眼前賬,還要看長遠的方便。”一家人最終選擇了自己修橋。經過半年的奮戰,這座隻有十來米長的小橋通車,拉水泥、磚石的貨車可以直接開進屋基院壩。
兩年后,小樓也竣工了,成為那時當地新修民房的“標杆”。
“這幾年公路通組到戶,修房子再不用這樣折騰了。”清水村村支書朱科海告訴記者,脫貧攻堅以來,全村新修、擴建和硬化公路24.8公裡,還新修了一座公路橋。有39戶139人到公路沿線建起了新房,還有60戶村民實施了C、D級危房改造。
現在,村裡的房子多是樓房,高的有三四層。在這些新房的映襯下,原來的“豪宅”陸雲庄,就“變矮”了,當年住在陸雲庄的村民,也都搬進了新房。
陳華東家的剩菜剩飯
“看你還認得我不?”一位年齡與陳昌學相仿的大伯突然竄出來,從背后猛拍陳昌學的肩。看到陳昌學嚇了一大跳,大伯開心得像個孩子:“我叫你以前老在晚上裝貓叫來嚇我!”
“我年輕時調皮,給你們惹了不少麻煩。”陳昌學轉身,掄起拳頭親昵地打在老鄰居陳華東身上。
二十多年前,陳華東開了個打米房,用糠和自己種的紅薯喂豬,算是村裡的殷實戶。
在他家寬大的廚房一角,擺著一張外接了煙囪的桌子,既能圍坐吃飯,又能烤火。
“也,你屋頭吃的花樣還多嘛!”看到桌上擺著中午沒吃完的菜,有蒜苗和豆腐炒的回鍋肉、土豆肉絲、炒青菜,還有兩碗餃子,陳昌學打趣道。
“沒辦法,我媽牙不好,要吃肥的﹔侄女怕胖,要吃瘦的﹔孫娃子飯吃傷了,鬧著要吃餃子。隻好樣樣都整點。”陳華東一邊收拾桌子一邊感慨,“現在想吃啥就弄啥。換作以前,過年都吃不上一頓白米飯。”
“記得我原來經常來你屋蹭飯。”
“你們才來的時候不會做飯,前一個月都是吃‘百家飯’。”陳華東抹著桌子說,“碰上哪家擺席就是‘打牙祭’!”
陳昌學想起第一次在村裡坐席時,自己鬧的笑話。
“當時不懂‘行情’,以為要菜上齊了才動筷。”陳昌學說,沒想到上來一碗,鄉親們就飛快地把筷子戳過去,他還沒反應過來,一碗肉就整沒了。
席間,大家邊吃邊用筷子敲桌子,“嗒嗒嗒”的敲筷聲此起彼伏。
“我們以為敲筷子是少數民族風俗,就跟著使勁敲。”說起往事,陳昌學拍著腿大笑,“后來才曉得,這是糧食不夠,主人家就把包谷面混著大米煮,鄉親們在夾菜前要先把筷子上的包谷面抖掉。”
“現在已經沒得人把包谷面和紅薯、洋芋當飯吃了。”陳華東說,現在大家頭痛的是經常剩飯菜。為此,他又買了個一人多高的大冰箱,舊冰箱也沒扔,專門用來凍肉。
去年,陳華東家又新添了張大圓桌。中間有電熱灶可以燙火鍋,周邊還有一圈可以轉動的玻璃菜台。“全家老少十幾個人都坐得下,想吃啥都有。”陳華東還不忘打趣陳昌學,“找時間我也給你做一桌,飯裡混點包谷面,讓你邊敲筷子邊打‘牙祭’。”
這話剛落,屋裡頓時一片歡笑。
陳許仙的“跑山雞”
“咕咕咕,快來吃……”在陳華東家附近,82歲的楊光碧一邊喚著散放在田邊、竹林裡的黃麻土雞,一邊撒著谷粒。
“還記得我不,楊嬢?我是原來住過陸雲庄的陳昌學啊!”
楊光碧端詳半天,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記性不好,記不得了!”
“記性不好沒得關系。我看您老身體還是硬朗,這就好。”陳昌學走進院壩。
“我以前聽老人們說過你,沒想到今天能見到。”正在門口逗奶娃的陳許仙熱情地接話,她是楊光碧的孫女。
陳許仙家以前因殘致貧,村裡給她家確定了脫貧產業:陳許仙丈夫在接受培訓后到工地當上鋼筋工,每月收入六七千元﹔公公到搬家公司上班,每月也有3000多元﹔家裡的一部分土地流轉給桑蠶大戶何麗霞,每年有1000多元租金。
陳許仙自己則利用田邊地角和奶奶一起養雞、帶娃,“我現在養了五六十隻跑山雞。雞自己到處找吃的,每年春秋兩季還有獸醫人員上門打針。點都不麻煩。”
“賣雞更簡單。”楊光碧插話說,根本不用自己背去市場,附近的鄉親和城裡人直接上門就買光了,一隻兩公斤重的跑山雞可以賣100元。
“現在農村基本上沒有閑耍人。在外的務工,在家的發展產業。”金溪鎮宣傳委員余賦說。
“這樣好,大家都有忙頭,也都有奔頭!”陳昌學話鋒一轉,“現在應該沒有人把上頭的補貼一拿,就到金溪場上打酒吃肉了吧。”
楊昌全和陳華東一聽,就猜出陳昌學說的是老鄰居陳青龍。
陳青龍是個殘疾人,也是當年公社的困難戶,有時干部上門慰問,給他幾元錢或幾尺布票,他轉身就去打酒吃肉。大家都拿他沒法。
“但陳青龍后來變化很大。”楊昌全說,陸雲庄被鑒定為危房后,陳青龍住進了由政府支持修建起來的磚房,還自力更生栽桑養蠶,加上低保,生活沒問題。
“激發村民的內生動力、強健貧困戶的自我‘造血’功能,是我們脫貧攻堅的重點。”余賦說,這就得讓貧困戶都至少有一項能依靠的產業。
據了解,在脫貧攻堅中,清水村已發展起蠶桑1104畝、獼猴桃等特色水果760畝、羊肚菌等蔬菜390畝,養殖中蜂300多桶、土雞6200隻,每家每戶都有穩定的收入來源。
“清水村已整村脫貧,去年全村人均純收入有1.3萬元哩!”余賦說。
清水村的綠水青山
兩山相夾的清水溪邊,一對夫婦正趁著晴好天氣栽青菜。
“陶昌元,你看哪個來了?”楊昌全老遠就招呼。
男人直起身,和陳昌學對視半天,“嗐,這是陳昌學!”
“你是楊主任的兒子陶昌元?”陳昌學在自己胸前比劃了一下,“我離開清水時,你才這麼高!”
陶昌元的母親叫楊光淑,51年前是村裡的婦女主任,對陳昌學關照頗多。
當時,村裡要組織人把樹林開墾成耕地,陳昌學也跟著上山挖地。一場暴雨后,之前砍過樹的地方開始掉碎石,大伙沒在意,繼續加油干。突然,山體滑坡,一塊臉盆大的落石滾落,砸在陳昌學腰部,他當時便暈了過去。
村裡讓陳昌學休息三天,楊光淑就每天為他煮面條送到床邊。“每次,裡面都攤著一個荷包蛋。那個年代,每天一個雞蛋啊,啥子概念?那幾頓面的香味,我到死都記得。”陳昌學神色變得黯然,“只是,楊主任離世時,我都沒能送她一程。”
那時,大家農閑時都要上山砍柴燒火做飯,陳昌學每天都要背兩架約100公斤的柴回去。
“一開始,最近的林子離壩上要走半個多小時。后來樹砍多了,林子縮小,砍柴的地方就越來越遠。”陳昌學伸出的雙手上,還隱隱留有當年砍柴受傷的疤痕。
然而,現在的清水村,到處都是樹林,當年滑坡的地方也被鬆林覆蓋。就連當時陸雲庄背后山坡上留給知青的菜地,都變成了一片翠綠的竹林。
“以前一下大雨山上就塌方,可今年夏天下這麼大的雨都沒事,全靠那些樹。”陶昌元曾在一家水泥廠干了二十多年,隨著當地對生態環境的重視,廠子關停了,他便進城當了園林工人,從天天和粉塵噪音打交道,變成天天栽花種樹,每月還有兩千多元的收入。
朱科海告訴記者,目前全村3900多畝耕地中,已有800多畝實現了退耕還林,栽種的桑樹、脆紅李等千多畝經濟作物也起到了很好的水土保持作用,“這幾年,到村裡發展綠色農業的老板也多了,有想來種羊肚菌的,還有准備來發展辣椒產業的,我們還要做大村裡的綠色產業。脫貧只是第一步,大伙兒現在都在使勁奔小康、實現鄉村振興哩。”記者 周立 羅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