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建設如何以文鑄魂以文塑形

2021年03月23日07:19  來源:重慶日報網
 

懶壩禪境藝術小鎮全景。(武隆區文旅委供圖)

日前,榮昌區安富街道通安村,市民正在游玩。首席記者 龍帆 實習生 何佩玙 攝/視覺重慶

  雨霽風光,春分天氣,千花百卉爭明媚。

  3月21日,春雨后的武隆區羊角街道清水村,碧空如洗,陌上青綠。游客們逐“藝”而來,有的在心跳博物館記錄心跳,為生命拍照﹔有的走入“愛的小徑”,感受丹麥童話的浪漫與童真﹔有的躲進竹音劇院,聆聽悅耳的天籟音……

  生活即藝術,藝術亦生活。這個曾經的偏僻貧困山村,如今以一張藝術“名片”譽滿四方,成為熱門旅游景點。

  清水村的實踐,正是我市全面推進鄉村振興、旅游賦能鄉村發展的一個縮影。去年,我市創建鄉村旅游A級景區20個,打造鄉村旅游線路200余條。其中,20個村進入全國第二批鄉村旅游重點村名錄。

  鄉村建設,需要利用旅游“一業興促百業旺”的輻射帶動能力,而旅游一定要有IP(即知識產權,能帶來效應的產品)形象,IP形象就是生產力。如何因地制宜打造獨特的鄉村IP形象,讓“千村一面”變得“各美其美”,既留得住鄉愁,又能把田園風光、秀美鄉村變成聚寶盆呢?

  文化缺位

  鄉村建設“有形無神”

  “你看我們的村子,車在景中走,人在畫中游,游客絡繹不絕。其實,它也曾人去村空,差點消亡。”清水村村長傅國東對記者說。

  清水村距武隆城區約30公裡,海拔1000米左右,屬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山高谷深耕地少,且土層薄、不蓄水,種庄稼“十年九不收”。

  村民們掙扎過、奮斗過,種煙葉、栽茶樹,但一遇天干就死一大片。無奈之下,改回種玉米、馬鈴薯。

  靠地裡刨食,生活艱難,村民隻能大量外出務工。而隨著人員不斷外流,村裡人氣漸弱,活力漸失,大有從“空巢”到“棄巢”的趨勢。

  “用文化賦能鄉村發展,說實在話,我們之前想都沒有想過。村裡既沒文物古跡,也缺特色民居。我們能接觸到的‘文化’活動,除了看電視,就是打麻將。”傅國東坦言。

  如果說,在清水村的鄉建歷程中,文化缺位是受地理環境、交通條件、村民觀念等主客觀因素制約,榮昌安富街道通安村的發展歷程則能進一步說明問題。

  論“古”,成渝古驛道穿村而過,見証了通安村的千年繁華與輝煌,民謠吟唱的“金竹山,瓦子灘,十裡河床陶片片,窯公吆喝悍聲遠,窯火燒亮半邊天”便是寫照。

  談“今”,永榮礦務局於1959年在此掀起了第一波鄉村建設。由於打井採煤的帶動,小山村也有了電影院、商店、保健站、食堂、招待所。高峰時,這裡年產煤炭5萬多噸,職工多達1200多人。

  “借煤礦的光,我家上世紀50年代就裝了電燈,當時很多縣城都隻能點煤油燈。村裡的姑娘小伙,是十裡八鄉爭相說媒的對象。”55歲的村民劉長久回憶說。

  然而,上世紀80年代起,隨著資源枯竭,礦井被迫關停,工人逐漸撤離,廠房荒蕪。留給村民的除了廢墟,還有人均僅4分的土地。“礦廠佔地,無法復耕。靠種糧食,根本吃不飽。”劉長久說,紅極一時的“煤炭村”因此走向衰落。

  “這兩個村在鄉建中文化缺位,絕非個別現象,即便到了現如今,一些地方的鄉建依然缺乏內涵,存在盲目冒進、不切實際、方法簡單、行為失當等現象。”全國休閑農業與鄉村旅游聯盟副主席張曉軍說,如一些地方建設重表象建設、輕實質需求,修建大公園、大廣場、大草坪等形象工程,跟風式打造“千村一面”的景觀,按照城市的模式,顛覆性地改變鄉村的原有格局,甚至以主觀臆想代替客觀實際,使鄉村逐漸喪失原有吸引力,投資項目成為門可羅雀的“爛尾景區”。

  植入外來文化

  鄉野之地成熱門打卡地

  鄉村建設,需要激發文化最基本、最深沉、最持久的力量。因為,差異化的文化表達,才能呈現主題鮮明、亮點突出的獨特形象。

  那麼,在鄉建的具體實踐中,如何用文化“鑄魂”“塑形”?

  對此,在清水村成功打造懶壩國際禪境藝術度假區的陳勇有他個人的獨到見解:

  “明月鬆間照,清泉石上流”般的美妙,是鄉村﹔

  “開軒面場圃,把酒話桑麻”般的熱情,是鄉村﹔

  “倚杖柴門外,臨風聽暮蟬”般的悠閑,也是鄉村

  ……

  “鄉村與城市在自然環境、歷史沿革、生產生活等方面的差異,造就了二者較大的差異性,這就是鄉村吸引城市人的源動力。我們需要做的是,用文化手段放大這一異質性,從而讓城市人到鄉村能放鬆心情、有所收獲。”陳勇稱。

  2012年,他到武隆度假,偶然聽說清水村有戶農家做的羊肉不錯,便與朋友驅車前往。

  “車子在盤山路上兜兜轉轉了很久才趕到……房屋破舊、土地荒蕪,清水村給我第一印象就是凋敝。”陳勇回憶說,但當地綠水青山映襯下的老房子、性格淳朴的老百姓,打動了他。

  “沒有可供挖掘和表達的歷史文化,我能否植入‘外來’文化,用大地藝術革新鄉村?”有著濃厚藝術情結的陳勇說,當時他的腦袋裡閃現出一個大膽的念頭。

  旋即,他與團隊通過考察、論証、設計……用兩個月時間,制定出一套“藝術興村”的方案,懶壩項目隨之上馬。

  建設中,陳勇把“藝術本體”和“審美情趣”視為成敗的關鍵。

  在藝術本體上,他選擇了當代國際先鋒藝術,邀請多位全球知名藝術家,打造了心跳博物館、漂浮的島嶼、愛的小徑等國內獨一無二的IP作品,涵蓋繪畫、裝置、雕塑、行為等藝術類別。

  在審美情趣上,他秉持“把藝術還給人民”的理念,篩選作品時注重親民性、參與性、在地性、生態性、多樣性、功能性等,力爭讓每件作品都能融入環境、融入鄉村、融入觀眾、融入農民的生活。

  “審美,對藝術項目尤其重要。首先,它不能是藝術家小眾的‘自嗨式’藝術,必須兼顧大眾審美及游人的參與和互動﹔其次,絕不能盲目跟風、簡單復制、粗制濫造,要在潮流中做出自己的特色,做出真正接地氣的藝術,讓多數人‘伸手可及’且又具一定引領性。”陳勇說。

  最后,經過8年的匠心打造,陳勇的作品——中國武隆·懶壩國際大地藝術季於2019年8月啟幕,其后雖有新冠疫情“攪局”,但項目依然“一炮而紅”,現已累計接待游客近100萬人次,節假日及旅游旺季,周邊民宿更是“一房難求”。

  傅國東稱,項目對村裡的帶動效應很明顯。在土地流轉上,每年村裡有150萬余元收入﹔在村民務工上,約有300位村民在項目常年工作,月薪3000元左右﹔村裡辦起了民宿、農家樂15家,經營得好的在夏天旺季月營業收入超過10萬元。

  挖掘在地文化

  以獨有形象激活內生動力

  相比清水村“無中生有”的外來文化植入方式,通安村則探索了另一種“文化興村”的模式,通過對在地傳統文化的挖掘、提煉和創新表達,把文化“種”到了游客的心裡。

  該村依托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榮昌陶的文化吸引力和感染力,打造了無法復制的以榮昌陶為主題的古街古道、展覽館、博物館、文創市集等,營造出一個獨特、驚艷、富感染力的鄉村空間。

  如今,走進通安村,小橋、老街與古巷串聯成珠,陶藝、文創與展覽相得益彰……悠閑靜謐的村庄院落,配上波光粼粼的魚塘、成排的新型農業大棚,吸引著大量游客、農民、買手、文青聚集,品茗、聊天、鑒陶、交易,各自尋找著最舒適的生活狀態。

  值得一提的是,在讓傳統非遺文化“活起來”“火起來”的過程中,通安村十分注重對傳統文化的時代表達。

  該村利用村閑置院落——通安小棲,引進畢業於四川美術學院的管永雙、李雲杉夫婦,開辦陶藝工作室,潛心制陶。

  相比傳統制陶的“師傳徒”模式,兩人經過專業藝術院校的培訓,有較高的審美能力和創新能力。在延續榮昌陶傳統工藝流程的基礎上,他們把“時代基因”編入到這項非遺技藝中,對器型、顏色等進行了大量藝術創新,尤其對漢代草木灰釉進行了創新發展,開發了20多種植物灰釉作品,更加契合時代審美,受到消費者尤其是年輕人的歡迎。

  兩人的多件作品獲得全國大獎,其中作品《無象》還被中國美術館收藏,實現藝術人才、非遺傳承、鄉村建設的共促共榮、多向賦能。

  通安村黨支部書記鄧躍虎介紹,目前,該村已走上一條“鄉村+農業+文化+旅游”融合發展新路,實現文化資源與文化創意、生態旅游等有機結合,2020年村民人均純收入達到2.1萬多元。

  黑瓦房、白粉牆,一棟棟錯落有致的民居點綴在青山綠水間,一塊塊金黃色油菜花田鑲嵌在大地上……時下,江津區吳灘鎮郎家村也已美成了畫,這裡探索的則是鄉村振興的另一條新路——用紅色資源激活鄉村發展。

  郎家村是聶榮臻元帥的故鄉,是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聶榮臻元帥故居所在地,也是國家蔬菜種植綜合標准化示范區項目基地、全國“一村一品”示范村。

  該村利用聶榮臻故居、沖口私塾、聶氏染房、插旗寺小學、吳灘古鎮等資源,整體提升了鄉村的風貌、景觀和環境,建設了感恩步道、郎家村鄉情陳列館、鄉村圖書館、田間學校、鄉村紅色大舞台、富硒田園等文旅互動體驗點,打造出集紅色教育、農耕文化、農業科普、親子研學、旅游觀光等於一體的紅色教育體驗景區。

  目前,郎家村不僅已摘得國家森林鄉村、全國文明村、全國紅色美麗村庄等多塊“金字招牌”,聶榮臻故裡景區還正在積極創建國家AAAA級旅游景區。大量游客的到來,也帶動了村民增收致富,去年村民人均純收入達1.7萬多元。

  “用紅色精神的代代傳承,激活組織振興、文化振興、產業振興,推動農、文、旅融合發展,不斷激發村民創造美好幸福生活的內動力,既富了村民的腰包,也改變了村民的思想觀念和精神面貌,實現了社會效益、經濟效益雙贏。”郎家村村黨委書記楊鐘海說。

  專家觀點>>>

  西南大學新聞傳媒學院副院長秦紅雨:

  鄉村文化發展要保護和傳播特色鄉村形象

  鄉村振興,需要文化賦能。鄉村文化如何激發內在活力、動力與創新力,走差異化、本土化的發展之路?3月22日,西南大學新聞傳媒學院副院長秦紅雨就此話題接受了採訪。

  在秦紅雨看來,在鄉村文化發展和鄉村形象傳播過程中,需要重視三個問題:

  第一,鄉村文化發展要保護和傳播特色鄉村形象。在重慶廣袤的土地上,每一個村庄都是一本“秘史”,因為地理、自然、人文環境差異較大,有著內在的文化基因和文化脈絡,也是鄉村形象的特色所在。在鄉村形象的傳播與塑造中,要因地制宜,注意挖掘、保護、傳播自己獨特的文化,形成自己獨特的鄉村景觀和文化魅力,要讓自然與人文相映襯、精神與物質共提升。

  第二,鄉村文化要注重多種媒介方式的共生。伴隨著鄉村信息基礎設施的建設,從廣播電視的“村村通”到互聯網向鄉村普及,再到現在人手一部智能手機,鄉村文化既要加強鄉村民居、名人故居、歷史傳說、民風民俗等的繼承和發揚,也可以構建自然景觀、文旅熱點、非遺基地等新的鄉村文化傳播場域,還可以借助網絡直播、微電影、沉浸式旅游等多種方式來打造現代的鄉村形象。這需要在共生共融的基礎上,共同創造更加豐富的媒介景觀,更好地傳播鄉村文化。

  第三,鄉村文化要注意激發村民的內在動力。鄉村文化說到底是村民的文化,村民的認同不僅是文化的基礎,更是鄉村文化持續發展的動力。過去“文化搭台、經濟唱戲”的思維應該轉變,更應該關注村民對鄉村文化自身的創造與發展,吸引更多村民參與到鄉村文化建設之中,通過積極參與,增加村民的集體感、歸屬感和認同感。同時,要鼓勵農民借助今天的各種媒介技術手段傳播自己的鄉村文化,主動塑造鄉村文化形象。

  本報記者 韓毅

(責編:陳易、張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