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年前,南京城破,隨之而來的是一場慘絕人寰的大屠殺﹔如今,幸存者僅剩73人,他們說——

“隻要活著,就要把這段歷史講下去”

2020年12月14日09:59  來源:重慶晨報網
 

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叢葬地紀念碑上,記錄著大屠殺發生時的情形。

  “金陵古城城門大,裡城外城甲天下。裡十三,外十八,一道門閂外面插……”古城門,南京城最堅實的壁壘。

  守護著南京城的六丈高牆沒能在1937年12月抵擋住日本侵略者的炮火。中華門、江東門、漢中門、挹江門……斷壁殘垣中,城門外尸橫遍野,短短六周30萬同胞遇難。

  那個陰冷的冬天,城牆在哭,南京在哭,中國在哭。

  83年過去,南京城牆已是煙火繁華,但那段苦難的歷史從未被忘記。

  12月13日國家公祭日前夕,南京大屠殺的幾名幸存者向上游新聞記者講述了那段令人痛苦、難堪回首的過往。記憶的控訴,悲哀與心酸,不僅僅隻屬於他們和他們的年代。

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的哭牆上記錄了30萬遇難者的名字,每年12月13日,這裡都會舉行祭奠活動。

  前夜

  在蔣樹珍的記憶裡,日本人攻進城前,武定門、新街口附近時常有學生游行。“打倒日本人”“打倒帝國主義”是她聽到最多的口號。

  1937年,正逢國民政府定都南京十年慶,南京城內慶祝活動數不勝數。截至當年7月,南京城人口達94萬余人。

  城內大肆慶祝之時,城外戰火已蔓延。

  隨著戰事的升級,難民和前線撤下來的傷員近10萬人,他們從上海、鎮江、蕪湖涌進南京。國民政府決定遷都重慶后,又有大量市民開始外遷。

  1937年10月28日,日本外務大臣廣田弘毅在從東京發給駐中國北平森島參事官的電報中稱:“南京市內公務員和軍人眷屬均已避難,人口劇減。據警察廳調查,現有人口53萬余。”此時的南京城,已成為日軍進攻的目標。

  這一年,蔣樹珍8歲。

  “我家住在中華門旁的門東小心橋24號,房子是租的。家裡有父母、哥哥、姐姐、弟弟、妹妹。那年我上小學,學校在武定門旁。”在蔣樹珍的記憶裡,日本人攻進城前,武定門、新街口附近時常有學生游行。“打倒日本人”“打倒帝國主義”是她聽到最多的口號。

  “日本人攻城前,父親和哥哥一起隨著兵工廠遷去了重慶,臨走前告訴我們要打仗了。當時,日本人的飛機已經把南京炸得不成樣子。只是我還小,不知道打仗是什麼,隻看到有人在逃,說敗了。”炮火襲擊下的南京城岌岌可危,外婆和媽媽帶著蔣樹珍等兄弟姐妹逃去了南京鄉下親戚家。

  親戚早已逃走。“沒幾天日本兵就來了。我媽媽當年隻有30多歲,臉上抹著鍋底灰藏在柴堆裡,日本人翻柴火堆沒發現她。日本兵沖著我外婆大聲喊著要雞蛋,在屋裡亂砍,摸出了雞蛋說我外婆不老實,還拿槍對著她說要殺了我們幾個人。”8歲的蔣樹珍嚇得瑟瑟發抖,子彈打歪了,外婆沒傷到要害。

  “第二個日本兵要再開槍打外婆的時候,躥出來一條狗,槍把狗打死了。我們一家人算是逃過一劫。他們剛要走,就看到兩個穿得漂漂亮亮的學生樣男娃走過來。兩個日本兵抓住男娃就拖到房后打了兩槍,死了。”蔣樹珍說,面對日本人槍口時的恐懼,是她這輩子都忘不掉的。

  實際上,最慘的是地裡干活的男人,他們常年用鋤頭,手都磨出了老繭,日本兵看到手上有老繭的人就抓、就殺。他們認為手上有老繭的人都是當兵的。

  東躲西藏的日子,蔣樹珍常常餓得前胸貼后背。一家人隻能返回城裡謀生計。從鄉下回城的路上,蔣樹珍看到遍地死尸。“尸體在街上都堆成了山,我們隻能踩著死人走。中華門附近還坐著一排排日本兵,看到人就殺,慘無人道。”

  靠著野菜、做零工生活的蔣樹珍一家,在南京大屠殺中活了下來。83年過去了,再次講起那段歷史,老人的手在顫抖,泛紅的眼睛和哽咽的語調,難掩悲憤。

  攻城

  13日上午破城后,他們就成了日軍捕捉的首批屠殺目標,一時間,各種兵器向著馬路上的平民瘋狂掃射。

  南京正南面的中華門,是世界上保存最完好、結構最復雜的內瓮城,城牆上的木質鏑樓毀於日軍戰火。

  1937年12月6日,侵華日軍向南京發起全面進攻。南京守軍在中華門城堡進行了一場悲壯的“南京保衛戰”,這裡也成為戰事最激烈的地方。12月13日,南京大屠殺主犯之一的谷壽夫帶領日本第六師團突入南京城,城門失守、南京失守。

  《外人目睹之日軍暴行》一書中提到,甲級戰犯、日軍華中方面軍司令官鬆井石根在勸降書中曾保証,日本軍隊“對於非武裝的平民與不懷敵意的中國軍隊,則採取寬宏和善的態度”。然而等待著南京城的,卻是一場慘絕人寰的大屠殺。

  由於挹江門、和平門被守城部隊堵塞,從中華門、中山門至下關碼頭的中山路、中正路以及通往燕子磯的路上擁擠著數十萬的逃難人群。13日上午破城后,他們就成了日軍捕捉的首批屠殺目標,一時間,各種兵器向著馬路上的平民瘋狂掃射。

  高如琴的外婆,就在這一天死在了日軍的槍口下。

  今年86歲的高如琴說,“12月13日那天,母親和外婆挽著我的手在前面走,突然遇到幾個日本兵。他們看到我們就開槍,子彈穿透了母親的大腿。緊接著又響起很多槍,外婆‘哎呦’一聲就倒了下去。”高如琴回憶,家人把外婆的遺體安葬后,第二天就趕到上海路難民區。寒冬臘月,在這裡避難的人都擠在一起,但還是很冷,打心裡發出來的冷。

  那一天,石秀英的父親從難民區到親戚家給大女兒送醬菜,再也沒回來。

  “1937年,我家住在七家灣牛首巷,家裡原本7個人。父親石長福47歲,哥哥石坤寶19歲,我11歲。”這段往事,石秀英已不記得講過多少次,每一次都淚流滿面。“12月13日,日軍進城,我們一家人躲進了上海路附近難民區的一間蘆席棚裡。當天,父親把姐姐送去了姑媽家。第二天他去姑媽家送醬菜,就再也沒回來。”

  3個月后,有親戚告訴石秀英,他看到日軍在水西門附近刺殺中國人,其中有一個像她父親。等日本人走后,親戚走近一看,石秀英父親的身上被刺了3刀,已經遇害。

  得知父親遇害后不久,大哥石坤寶又被日軍抓上卡車。“我弟弟當時9歲,哥哥被日本人帶走前告訴弟弟說你先回去,哥哥一會就回來。這一去,哥哥也再沒回來。”石秀英說,她永遠忘不掉哥哥被拖拽著上卡車的情形。

  父親沒了,哥哥沒了。母親靠著給別人洗衣服、倒馬桶拉扯著幾個孩子。幾年后,母親去世,11歲的妹妹被送去當童養媳。

  殺戮

  短短六周裡,南京城30萬人被侵華日軍屠殺,平均每12秒就有一個生命消逝。

  中華門被攻破后,日軍從中華門、雨花門、通濟門、光華門、中山門、太平門涌入城內,南京成了一片血染的土地。

  美國《紐約時報》當時冒險留在南京的記者德丁在《關於南京大屠殺的報道:“俘虜全遭殺害﹔日軍在南京的暴行擴大”》中寫道:“15日,廣泛巡視市內的外國人,看到所有街巷內都有平民的尸體,其中有老人、婦女和小孩,特別是警察和消防隊員,更成為槍殺的對象……死者很多是用刺刀刺死的,有的是用極其野蠻的手段殺害的。由於恐懼,慌忙逃跑的和一旦落后在大街小巷被巡邏隊抓到的,不問是誰,都被殺害。”

  “1937年12月,父親帶著我和大舅跑到中華門外沙洲圩荒島上避難。我的母親已近臨產,與外祖父一家留在原住地。日本兵搜查發現了外祖父家藏身的地窖,用機槍向洞裡掃射,母親、妹妹、外祖父、外祖母、二舅、三舅全部遇難,隻有洞外的奶奶活了下來。”88歲的路洪才老人說,事后父親告訴他,“媽媽肚子裡還有一個小弟弟。”

  “這些年,這些事一遍遍在眼前出現,一大家人,死了一大半,怎麼能不恨?!”路洪才激動地拍著座椅,眼眶紅了。

  攻城的幾天后,在南京城裡殺戮成性的侵華日軍踩著尸體攻到鄉下。遇到日本人的第一天,謝桂英的父親挨了一槍,兩個在家裡睡覺的舅舅同日遭到槍殺,死后又被燙了開水。

  “得知父親被打死的消息,母親帶著我們一家回老房子給父親收尸。回來的路上,燕子磯、寶塔橋、挹江門,到處都是死人,完全是用槍,用機關槍掃射死的。回去后,我們受到了日本人的侵害。”那一年,謝桂英隻有13歲。

  “一個日本人進到我屋裡,我以為他是要用刺刀殺了我,結果她看到我是姑娘就想侵犯我。我一直跪在床上求他:洋先生,洋先生,我是小孩,我是小孩。”謝桂英在屋裡哭著乞求,母親在屋外乞求。“沒得用。之后我在床上躺了一個星期,我媽每天喂我稀飯,我都想死了算嘍,可我媽媽不肯。”

  第一次被侵害后,謝桂英又曾碰到過兩次日本人,所幸在鄉親們的幫助下逃過一劫。有一次,為了擺脫日本人,謝桂英用頭去碰了石頭,現在額頭上還留著深深的疤痕。“這是日本人留給我的,他們有多狠!”謝桂英顫抖著說,在南京大屠殺中,她的3位親人遇害,自己也遍體鱗傷,這樣的恨她忘不掉。

  短短六周裡,南京城30萬人被侵華日軍屠殺,平均每12秒就有一個生命消逝。

  謝桂英說:“從沒有見過那麼嚇人的場面,一個個男人身上綁著皮帶,死在路邊。”

  在那個最寒冷的冬天,南京城遍地哭聲,尸臭彌漫,曾經華麗的城池變成了人間地獄。一座座古城牆在炮火下變得不堪一擊。僅從12月16日到18日,南京城北的草鞋峽就有5萬人遇難,成為大屠殺中遇難人數最多的地方。時隔多年,幕府山腳下依然偏僻荒涼。

  萬人坑

  經歷三次考古發掘后,“萬人坑”發掘面積擴大到170平方米。從遺址剖面上看,至少可以看清7層遺骨。

  12月16日,侵華日軍在南京大屠殺的第4天,滿目瘡痍的南京城,殺戮還在繼續……

  當時江東門原陸軍監獄關押著一萬多名已解除武裝的中國士兵和平民。傍晚時分,日軍把他們驅趕到監獄附近一處山坡。放火焚燒四周的民房,用以照明,架起輕重機槍,向人群猛烈掃射,受害軍民相繼倒於血泊之中。一萬多名遇難者的尸體被暴尸一個多月后,才由紅十字會組織收尸,就近掩埋於幾個因日軍轟炸形成的大土坑和一條壕溝內。后來,這裡成為南京大屠殺的歷史見証——萬人坑。

  1982年2月8日,國務院公布了有重大歷史價值和革命意義的24個城市為中國第一批歷史文化名城,南京位列其中。隨后,當時的南京文管會聯合公安、規劃、地方志等部門的工作人員,開始尋找“萬人坑”。

  南京市文物局原副局長陳平回憶說:“縱面下去應該是5層尸骨,尸骸排列得非常整齊,看了一下就發現骷髏上有彈洞。在坑裡,我們還發現了日本人的皮靴靴底、啤酒瓶和皮帶扣。”經歷了1984至1985年、1998至1999年和2006年三次考古發掘后,“萬人坑”發掘面積擴大到170平方米,且連成一片。從遺址剖面上看,至少可以看清7層遺骨。

  1998年,南京市公安局刑事科學技術研究所專家運用法醫學的原理和技術作了科學嚴密的考証,對現場每一具遺骨作勘察鑒定,推斷出該處遺骨的埋葬時間距檢驗時間為60年左右。據史料記載和幸存者回憶,慈善機構曾於1938年初在此掩埋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遺骨,到1998至1999年正好是60年左右。由此,“萬人坑”遺骨成為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的重要証據。

  等待

  一次次掀起心底的痛,隻希望等到一聲道歉,他們希望日本給所有死難同胞一個正式的道歉。

  除“萬人坑”外,每年12月13日,市民都會自發前往叢葬地吊唁:“挹江門叢葬地紀念碑”、“北極閣附近遇難同胞紀念碑”、“清涼山遇難同胞紀念碑”、“金陵大學難民收容所及遇難同胞紀念碑”、“草鞋峽遇難同胞紀念碑”,這一天是南京最深的痛。

  83年過去了,謝桂英說:“我曾經到日本去講述我家的遭遇,跟他們拍桌子,發脾氣,把我心中的恨一起說出來。現在住樓房,生活那麼好,是因為和平,我們要珍惜這來之不易的和平!”

  石秀英說﹔“一定要記住這段歷史!珍惜今天的生活!”

  路洪才說:“歷史就是歷史。歷史是不能被否定的。年輕人要記住歷史,誰忘記歷史誰就是背叛。”

  如今,南京大屠殺幸存者僅剩73人,老人們說:“隻要活著,我們就要把這段歷史講下去。”一次次掀起心底的痛,隻希望等到一聲道歉,他們希望日本給所有死難同胞一個正式的道歉。

  重慶晨報·上游新聞記者 時婷婷

  實習生 薛石岩 余相瑾 陳芷萱

  本版圖/上游新聞記者 時婷婷 攝

(責編:秦潔、張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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