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昔日下庄村修路的場景。 (資料圖片)

昔日下庄村修路的場景。 (資料圖片)

昔日下庄村修路的場景。 (資料圖片)

“要我看,就算是螞蟻啃骨頭,我們也要在絕壁上‘啃’出一條路來!”5月18日,毛相林正在向記者介紹當年修路時的艱辛。記者 鄭宇 攝/視覺重慶
編者按
下庄村,位於重慶市巫山縣竹賢鄉,坐落在一個巨大的喀斯特天坑谷底,絕壁環繞,幾近垂直,從坑沿到坑底有1100米。大巴山無情的絕壁,讓下庄人看不到嚴格意義上的日出和日落,一直生活在貧困、閉塞、落后中。
一條出山的路,成為下庄人的奢望——沒人相信這裡能修出一條路來。
毛相林,61歲,現任下庄村村主任,身高不到1.6米的他被大家稱為“毛矮子”。然而,就是這個“毛矮子”,帶領全村390余人,在絕壁上譜寫出一個史詩般的悲壯故事——耗時7年,在絕壁上“啃”出一條出山公路。修路過程中,6條鮮活的生命,從絕壁上墜落。
路修好后,在毛相林的帶領下,下庄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摘掉了貧困村的帽子。眼下,毛相林和村民們又盤活了自然資源搞旅游開發。下庄的振興,指日可待!
人是要有一點精神的!時代在變,而下庄人不等不靠、戰天斗地在絕壁上“啃”出天路的下庄精神,一直在延續。
在脫貧攻堅戰中,在鄉村振興中,在下庄的改革發展道路上,被稱為“當代愚公”的毛相林,已成為飄揚在大巴山深處一面鮮紅的旗幟!
即日起,重慶日報連續三天推出“天坑下庄的開路人”系列報道,向讀者展示一個真實、純粹、永葆初心的毛相林,詮釋從生存到脫貧,再到振興之路上的下庄精神、下庄之魂。敬請關注。
夜,漆黑的天坑底部,全村390余人圍著一具黑色棺木,肅立。
一個身材矮小的男人抬頭看看頭頂那方被絕壁環繞的星空,用嘶啞的嗓音大聲問:“50多天前,28歲的沈慶富死了,我們依然在修路。今天,36歲的黃會元又死了。我在這裡再次向大家確認,這路到底是修還是不修?”
“修!”村民們拳頭直指天際,聲音在絕壁間久久回蕩。
……
2020年5月14日凌晨,天剛蒙蒙亮,61歲的巫山縣竹賢鄉下庄村村主任毛相林猛地驚醒,心緒久久無法平靜——這個場景已過去21年了,仍不時在他夢中重現。現場每一個細節,每一張面孔,都如當年那般清晰。
1997年,時任村支部書記的毛相林帶領下庄全體男女老少,不等不靠,以堅若磐石的意志向惡劣的自然環境要出路,歷時7年,在絕壁上“啃”出了一條8公裡長的出山路。
為此,下庄人付出了慘痛的代價——在修路過程中,有6個村民失去生命。
天,已大亮了。重慶日報記者站在毛相林家的地壩上放眼望去:寧靜整潔的村落、裊裊升騰的炊煙、絕壁上間或艱難生長的樹木、緩緩向上流動的雲霧……雨后的下庄,猶如一幅動態的潑墨山水畫。
抬頭,可見一條鑲嵌在絕壁中的公路,盤旋著向上,延伸至雲霧中。
這條路,似乎連接著天與地。
“等”與“搏”的煎熬
就算是螞蟻啃骨頭,也要在絕壁上“啃”出一條路來
“下庄像口井,井有萬丈深。”這是當地流傳的一句話。
這口井有多大——沿著井口走一圈,要3天﹔
這口井有多深——從井口到井底有1100米,村民們就生活在井底﹔
這口井有多陡——三面是垂直的懸崖絕壁,僅東面略微緩一些,祖祖輩輩沿著岩縫走出的出山小道就隱藏其中。
1997年修路前,毛相林作過粗略統計:當時全村96戶、397人中,到死也沒出過村的有150多人,從未見過公路的有160多人,未見過電視的有360多人﹔從懸崖上摔死的有23人,摔傷的有60余人,摔殘的有15人。
“喂的豬要變成錢,得化整為零一塊一塊沿著小道背出山去賣﹔生產生活物資,也全靠爬出山去背回來。早上出發去竹賢場鎮,天黑才能回家,腿腳不利索的還得在外過一夜。”毛相林說,當時下庄惟一走在其他山區村落前面的是電力保障。魚兒溪和廟堂河在坑底的交匯處有一個小小的電站,得此便利,下庄人在上個世紀70年代便用上了電。
劉從鳳家的面條機,是下庄最早的現代化電器。“去巫山縣城買的,拆分成十多坨,往返十多次,才全部背回來。”祖祖輩輩在下庄做面條的劉從鳳為此前后折騰了大半年。
凡是出山見過公路的下庄人,回來總會跟身邊的人講公路多麼好、汽車多麼方便。村干部曾3次號召村民修路,可因為絕壁太險峻、工程難度太大,每次都在開工前停工。
1997年,鄉裡規劃建設幾條村道路,但沒有下庄的指標。因為所有人都覺得,下庄要修路是異想天開。
可下庄人不想再當井底之蛙,不想一直充當落后、閉塞、貧窮的代名詞,他們對路的渴望在一次次失望中愈發強烈。
就在這時,剛當選為村支部書記的毛相林去了趟巫峽鎮七星村,看到那裡大部分村民都修了新房子,有了電視,喂的豬、種的菜直接就用車子拉走了。“這都是因為他們村的公路修起了。”毛相林告訴記者,當時他心裡既羨慕,又不是滋味。
下庄,是繼續在等待中煎熬,還是去搏一把爭取新生?
毛相林此時已作出了選擇。回到下庄當天,他就找到鄉農經辦干部、下庄村駐村干部方四才。方四才是下庄歷史上第一個大學生干部,人稱“方大學”。
說到修路,兩人一拍即合。
次日,毛相林便召集村民開會討論修路的事,結果招來大部分人反對——“難度太大了,以前不是修了3次,都沒修成麼?”“炸藥怎麼解決?錢從哪裡來?”“上頭沒得指標,我們各人修路會不會遭理麻喲?”……
“隻要路修好了,把我這個村干部免了也沒關系,關鍵是大家有沒得信心。要我看,就算是螞蟻啃骨頭,我們也要在絕壁上‘啃’出一條路來!”毛相林再次給大家描繪了七星村有了路之后的變化,大家思想有些鬆動了。
方四才又加了“一把火”:“前些年我們建村小時,上面不也是沒有指標沒有資金麼,結果毛書記還是帶領大家把學校建起來了。現在這路,我們一樣也可以不等不靠,自己修出來。”
下庄村小以前沒有教室,隻能租用村民的房子給孩子們上課,基本上一學期換一個地方。1995年,時任村主任的毛相林發動全體村民捐資、投勞、捐材料,短短3個月,一幢嶄新的土坯結構教學樓便建了起來。
想到這裡,大家終於同意了修路,並在會上確定由毛相林任工程總指揮,方四才負責協調炸藥、雷管、導火索等“三材”物資。
毛相林號召全體村民每人捐資10元,湊得3980元﹔每戶每年賣一頭肥豬,可湊3.84萬元,如果這路要修10年,就是38萬元﹔黨員干部捐款,再湊得兩三萬元﹔凡是在村裡有承包地的村民,無論是否住在村裡,都要投勞,否則交錢,每天20元……
雞冠梁是整個工程最險要的地方之一,上望千仞絕壁,下臨萬丈深淵,孤峰入雲。毛相林請來的勘測“土專家”一爬到這裡就雙腿打顫著說:“這路沒法修!”
在毛相林和村民們的苦苦哀求下,“土專家”最終在懸崖絕壁上攀爬了40多天,勉強規劃出了路線,大部分都在絕壁上,最險要的就是私錢洞、雞冠梁那一段。
彼時,巫山縣農業局局長朱崇軒到下庄檢查工作,被下庄人敢於向老天叫板的精神感動,當即決定撥付10萬元“三材”物資,幫助下庄修路。
“生”與“死”的考驗
7年,6條鮮活的生命長眠在大山深處
“如果我毛矮子拿了一分修路的錢,拿了一兩炸藥、一根雷管、一寸導火線,溝死溝埋,路死路埋……生死自負……”1997年冬月十二,天坑之巔的魚兒溪龍水井處,下庄人跟著毛相林焚香祭天、賭咒發誓,用一種近乎原始而迷信的方式炸響了第一眼開山炮。
毛相林將一戶或幾戶家庭編為一個小組,負責某一個或幾個工段的施工:男人上山投勞﹔女人負責做飯、運送物資、在家耕種土地﹔老人照顧年幼的孩子﹔年紀稍大的孩子們周末協助大人做后勤工作。
村小老師張澤燕還記得,當年他曾在黑板上寫了一句話來激勵孩子們——“大人流血修路為我們,我們讀書為下庄明天。”
最年長的63歲,最年輕的17歲——下庄的男人們,開始了在絕壁上風餐露宿的7年修路壯舉,路修到哪裡,就在附近找個岩縫搭個臨時窩棚棲身。
日間,毛相林帶頭在絕壁上懸空鑽炮眼、安放炸藥雷管,帶頭搬石頭、鋪路。晚上,他總是睡在窩棚最外面。“在腰杆上拴根保險繩,另一頭拴在岩縫裡的老樹根上,免得夜裡翻身掉下懸崖。”毛相林說,他是村支部書記,是修路的發起人,最重的活、最危險的活必須帶頭。
“個把月回家一次,有回在絕壁上住了3個月,回來時又黑又瘦,我都快認不出他了。”毛相林的妻子王祥英說。
為了修路,外出務工的村民回來了,甚至有些已搬離下庄的村民也回來了。
黃會元1996年初便舉家搬到了湖北,接到毛相林“村裡要修路”的電話后,他二話沒說當即回到老家,還借錢買了一台鑿岩機。
他沒想到,自己這一回來,就永遠留在了下庄。
原《萬州日報》記者侯長青親眼目睹了黃會元從崖壁墜落的過程。
“那天是1999年10月1日,國慶節。”侯長青回憶,當時他在雞冠梁處採訪黃會元,黃會元說為了下庄的子子孫孫,就算是死,這路也要修——就在50多天前,村民沈慶富正是在這裡被掉落的巨石砸下深淵,成為修路過程中第一個逝去的生命。
“採訪剛結束,我就眼睜睜看著一塊上方掉落的巨石裹著黃會元墜向深淵。”侯長青還沒回過神來,就看到了“這輩子最震撼人心的場面”——和黃會元一個工段的袁孝恩等6名村民,突然齊刷刷朝著懸崖跪下了,“6個赤裸著上身的漢子眼裡滿是淚水,但沒人哭出來。他們黝黑的臉上,寫滿悲壯和堅毅。”
當晚,全村村民每一家湊了點錢糧,在黃家的地壩為逝者守夜。黃會元躺在為父親准備的棺木裡,老父親黃益坤大悲無淚:“修這麼懸的路,不死人是不可能的。我覺得,我兒死得值得、死得光榮。”
路,是毛相林提議修的﹔黃會元,是毛相林叫回來修路的﹔繼續修下去,還會不會死人?
此時此刻,毛相林承受的壓力和自責,無以言表。他抬頭看著頭頂那一小片被絕壁環繞著的星空,任淚水無聲地滑落。半晌,他用嘶啞的嗓音大聲對全體村民說:“50多天前,28歲的沈慶富死了,我們依然在修路。今天,36歲的黃會元又死了。我在這裡再次向大家確認,這路到底是修還是不修?”
“修!”全村村民沒有絲毫猶豫,舉起了握得緊緊的拳頭。四周絕壁環繞,天上繁星點點,天坑底部,幾百人圍著一口棺材,就像是在宣誓,或者是進行某種悲壯而神聖的儀式。那一聲聲“修”,在絕壁間久久回蕩。
這一幕,自此刻在了毛相林腦海最深處,至今仍不時出現在夢中。
第二天,村民們安葬了黃會元,又上了工地。只是,修路的隊伍中多了一個女人——黃會元的妻子楊自慧。
當時,下庄有個自發的、不成文的規定,若誰因修路受傷甚至犧牲無法投勞,家裡其他人就得將這個勞力頂上。“所以到后來,就有不少婦女含著淚參與到掄大錘、搬石頭的修路隊伍中來。”說到這裡,方四才眼睛有些泛紅,“沒有任何一名死者家屬找村裡扯皮。”
7年,6條鮮活的生命,兩人終身殘疾,數不清多少人次受傷!
路修通后,下庄建了一個紀念碑,上面刻著所有參與修路村民的名字,在“犧牲人員”那一欄,刻著“沈慶富、黃會元、劉從根、劉廣周、向英雄、吳文正”6個沉甸甸的名字。

當年,下庄村民在懸崖峭壁上艱難地出行。(資料圖片)

昔日下庄修路的場景。(資料圖片)

通往下庄的公路。(攝於2017年10月)通訊員 王忠虎 攝/視覺重慶

這些打在岩縫裡的木樁,就是當年修路村民挂東西、固定帳篷用的。(攝於5月18日)記者 鄭宇 攝/視覺重慶

位於天坑之巔的魚兒溪龍水井處,毛相林介紹這就是炸響修路第一炮的地方。(攝於5月18日) 記者 鄭宇 攝/視覺重慶

巫山縣竹賢鄉下庄,坐落在一個巨大的喀斯特天坑谷底,絕壁環繞,幾近垂直。(攝於5月18日) 記者 鄭宇 攝/視覺重慶
“進”與“退”的抉擇
為了子孫后代,這路必須修下去——無論付出什麼代價
7年裡,工程停工數次。每次停工、每次有人犧牲,毛相林都面臨著這路是繼續修還是不修的選擇。
1998年臘月,縣農業局支持的首批“三材”物資用完了,第二批價值26萬的物資還未運到,加之錢也用光了,工程停工。
“沒錢沒物資,這路還怎麼修?”村民信心有些動搖。焦急萬分的毛相林便號召黨員干部以私人名義貸款,他自己帶頭貸了1萬元。因為修路,毛相林家的生活過得越來越拮據,有次為解燃眉之急,他甚至將妹妹臨時寄存在他那裡的3000元錢也挪用了。
2000年,隨著犧牲人數的不斷攀升,一股消極的情緒開始在村裡蔓延。毛相林內心充滿了矛盾——若選擇繼續,還會不會死人?若選擇退縮,下庄勢必又將回到在等待中煎熬的原點。
這時,村裡發生了一件事。
村裡5個孩子誤食老鼠藥,要到山外的騾坪村去背藥回來救命。村醫楊亨華告訴記者:“要是在以前,往返一次至少要大半天,娃兒多半沒救了。但那時從鄉政府到雞冠梁的毛坯路已經打通了,我往返節約了三四個小時,5個娃兒全救回來了。”
在村民大會上,毛相林用這件事給大家鼓勁:“為了孩子們,為了子孫后代,這路,必須修下去——無論付出什麼代價。”
毛相林開始四處“化緣”,除了巫山縣農業局,還爭取到了巫山縣交通局、重慶市財政局等政府部門的撥款,加上社會各界熱心人的捐款,下庄修路的資金問題得到徹底解決。
2004年3月,下庄絕壁上的這條2米多寬、8公裡長的天路終於全線貫通,下庄到竹賢鄉的時間由過去的5個小時縮短到1個小時。
在噼裡啪啦喜慶的鞭炮聲中,毛相林哭了,村民們也哭了。
這天,縣裡和鄉裡都來了人,幾輛越野車沿著這條絕壁上的機耕道開進了下庄。
好多人都在問:“那是啥東西?”
毛相林抹了把眼淚說:“那就是汽車。隻要有公路,我們就可以坐在裡面,走出大山。”
這條路,讓下庄人第一次看到了生存的希望、脫貧致富的希望!
本報記者 周立 彭瑜